藝術好拍檔

DIANE SOLWAY

ART PARTNERS AMALIA DAYAN和DANIELLA LUXEMBOURG這兩位傳奇藝術收藏家之間的合作在藝術界極具影響力，她們的友情也耐人尋味。

Dayan住在曼哈頓上東區(qū)由David Adiaye設計的以黑色混凝土澆灌的別墅，它獨樹一幟，與四周富麗堂皇的豪宅格格不入。走進別墅的大門，Maurizio Cattelan先生2008年創(chuàng)作的匹諾曹雕塑“Daddy，Daddy”面朝下漂浮在水池里，通往樓上臥室的大廳里擺放著九尊Franz West雕塑。這里充滿了藝術氣息：Urs Fischer的雕塑作品上方掛著Richard Prince的卡通畫，畫中拉斯塔法里教派成員的眼睛被涂黑，像手持機槍一樣彈吉他。“我們喜歡新銳藝術，”Dayan這樣評價她與丈夫Adam Lindemann收集的藝術品，“其精髓在于超越，我們的收藏品都很圖像化，你很少會在我們這兒看到抽象藝術作品。”如果你看到Jeff Koons的《天堂制造》系列中的一幅巨幅畫作時，就會一下子明白Dayan的意思，該畫描繪的是Jeff Koons與前妻Ilona Staller（藝名Cicciolina，意大利色情明星）如膠似漆的性愛畫面。

Luxembourg則住在往南兩個街區(qū)的一幢典型的現(xiàn)代主義建筑中，她的住處原本是為美術館主Pierre Matisse與其夫人Tana設計的。Luxembourg一直很喜歡這棟房子，并于2001年從她的朋友Tana手中買了過來，連同Giacometti的定制桌椅和燈具一起。該宅邸低調(diào)而寧靜，房間里裝飾的都是Lucio Fontana、Alberto Burri以及Marcel Duchamp高雅的戰(zhàn)后抽象藝術作品。

兩個愛好在本質(zhì)上如此不同的以色列女性于2009年合伙開辦了一家畫廊，如今畫廊已然成為藝術界的時尚風向標。65歲的Luxembourg曾是蘇富比拍賣行的總監(jiān)和Phillips，de Pury&Luxembourg拍賣行的合伙人，因其久經(jīng)考驗的鑒賞力和專注度而聞名；Dayan時年43歲，是以色列著名的將軍Moshe Dayan的孫女，她對藝術的直覺相當敏銳，曾擔任Deitch Projects和高古軒（Gagosian）畫廊的總監(jiān)。她們并不為藝術家代言，每年只在曼哈頓由別墅改造的畫廊里和倫敦的薩維爾街邊區(qū)舉辦幾場展覽，并交替舉辦具有創(chuàng)新意義的當代展覽，旨在讓人們關注那些被忽略的戰(zhàn)后藝術大師。

2013年，她們舉辦了數(shù)十年來美國首批波普藝術家Martial Raysse和已故新寫實主義雕塑家Cesar Baldaccini的重大展覽，這兩位法國藝術家在本國大名鼎鼎，但美國人對他們并不熟悉。“將Cesar帶到美國，讓美國的收藏家了解他們，這簡直是太棒了。”美術館主Dominique Levy說，“Amalia善于隨機應變。”當她看到收藏家Richard Perry正在畫廊外欣賞Cesar八英尺高的自己的拇指鐵質(zhì)雕塑時，她就說服他買下一個20英尺高的同款雕塑。“Richard完全被她說服了，”他的妻子，時裝設計師Lisa Perry說。再過24小時，Cesar標志性的大拇指就要由平板卡車送到他們在漢普頓斯的宅邸，“她就是有這種能力。”

Luxembourg則有著敏銳的歷史視角，這得益于她40多年來在藝術界的摸爬滾打。她的密友Lanvin的創(chuàng)意總監(jiān)Alber Elbaz就認為，她是直覺和智慧的“神奇綜合體”。Elbaz做設計的時候，腦海里經(jīng)常會以Luxembourg為參照，她為Luxembourg的女兒——倫敦畫廊的董事Alma設計了婚紗。2006年，Davan在耶路撒冷與Lindemann結(jié)婚時，Elbaz也為她設計過一件婚紗。“跟Daniella一起去看展覽，你會覺得畫家好像變成了你的朋友。”Elbaz說，在法國當代藝術展期間，她曾在Lanvin巴黎時裝店的櫥窗里擺放了Cesar的雕塑來慶祝Cesar的展覽。“她會給你講他妻子的故事、他買過的珠寶，以及這一切是如何反映在他的作品中的。但是她又不會說得特別詳細，不至于剝奪了你的想象空間。”

這對搭檔的影響力遠不止于收藏界。藝術家Rob Pruitt就被她們2012年在紐約舉辦的意大利藝術家Domenico Gnoli的展覽打動了。Gnoli是一位英年早逝，但被人們頂禮膜拜的藝術大師，他古怪的寫實主義的舊式襯衫領和編織頭巾特寫油畫吸引了Pruitt。“三年前，我根本就不知道Gnoli這個人，但是現(xiàn)在我對他非常著迷。”Pruitt說。同年，他在位于倫敦的衛(wèi)星展館展出了他Autograph Collection系列里的精選作品。“她們總能搜集到一些作品，這令我由衷地感到高興。”盡管現(xiàn)在大家都追捧飛機機庫大小的大型藝術展館，但是一些炙手可熱的藝術家仍非常渴望能夠在L&D只有4米寬的溫馨的紐約畫廊中展出自己的作品。2012年，挪威藝術家Bjarne Melgaard就在這迷宮般、房間布設密集的畫廊里展出了他的新的激進畫作、圖紙、墻紙、玩偶以及多媒體設施。今年春天，藝術界新秀Alex Da Corte運用多種設備精心布置，用墻紙將這里打造成了一個超現(xiàn)實主義的靈異空間。

兩人的合作之所以相得益彰，很大程度上緣于其深厚的友誼和以色列血統(tǒng)。“我們跟你說過我們是怎么認識的嗎？”3月里，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Dayan向我提起這件事，“那的確是個感人的故事。”她當時就坐在Luxembourg紐約臥室的一張Alvar Aalto扶手椅上，壁爐上掛著Claes Oldenburg鮮橙色的老式唱片《Soft Light Switches》（1964年）。Luxembourg身著Lanvin高翻領羊絨黑色上衣和修身皮褲，充滿時尚氣息，她為我們的配有銀色托盤的小杯子里添上了意式濃咖啡和綠茶。Dayan很少化妝，她身著灰色長裙、素雅的Lanvin上衣和黑色的Isabel Marant靴子，周身洋溢著一種隨性的美。兩人都在特拉維夫長大，2000年在特拉維夫相遇，當時Dayan的一位家族朋友強烈要求她向Luxembourg尋求建議。Dayan時任紐約Deitch Projects的總監(jiān)，當時她正考慮一個工作的機會：回以色列再為三年前曾服務過的蘇富比拍賣行工作。Luxembourg曾是蘇富比以色列拍賣行的負責人，當時她剛被Bernard Arnault聘用，與Simon de Pury一起負責LVMH旗下的Phillips拍賣行。Dayan來訪的那天下午，Luxembourg正招待朋友，為了能私下交談，她們?nèi)チ薒uxembourg的臥室。“我告訴她，‘別管Jeffrey Deitch和蘇富比了，”Luxembourg回憶道，“來我這工作吧。她真的來了，以一位當代藝術專家的身份。”

跟這對搭檔在一起，有時你會搞不清楚她們到底是誰在說話，她們倆的互動簡直天衣無縫。她們在聊歷史或往事的時候，有時會用希伯來語溝通，直到她們能夠準確地表達出英文所能表達的意思來。“人們常說‘不要跟朋友共事。我非常不同意這種觀點，”Dayan曾經(jīng)這樣說，“我和Daniella之間非常默契。我們內(nèi)心都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我們兩個都非常專注。”朋友們經(jīng)常說，她們兩個就像一對母女，但Elbaz說：“有時候Amalia像是母親，Daniella像是女兒，而有時候她們又好像一對姐妹。”

和大部分以色列人一樣，她們都當過兩年兵。Luxembourg擔任射擊指導員，Dayan則是一位以色列高級將領的辦公室負責人。與Dayan不同，Luxembourg是第一代以色列人，她的父母在二戰(zhàn)期間哈薩克斯坦的勞工營相遇，在波蘭結(jié)婚，上世紀50年代帶著兩個孩子到了特拉維夫。Luxembourg的父親是一名工程師，母親是文學系的學生。Luxembourg在希伯來大學主修藝術史，在以色列博物館接受過培訓，24歲就任耶路撒冷猶太區(qū)一家小型博物館館長，后來成了特拉維夫猶太大流散博物館（Museum of the Diaspora）的策展人。她于1984年與人聯(lián)合創(chuàng)立了蘇富比以色列拍賣行，與其時任丈夫建筑師Isaac和女兒Alma移居日內(nèi)瓦之后，又出任了蘇富比瑞士拍賣行的副董事。在那里她遇到了拍賣師Simon de Pury，并于1997年與其一同離開拍賣行，成立了自己的私人公司，經(jīng)營印象主義及現(xiàn)當代藝術品。Luxembourg賣出過“最頂級的藝術品”，她回憶道，比如梵高、莫奈、康丁斯基的作品。“當她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時，”de Pury在談到她的銷售技能時說，“她會讓你覺得你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指出，那時候跟現(xiàn)在一樣，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十幾二十人會購買頂級藝術品。“收藏家的時代已經(jīng)到來，因為現(xiàn)在的年輕人能夠找到多種獲取財富的途徑，在我剛開始賣藝術品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但是有錢就能買到藝術品。我對新財富和新買家沒有任何歧視。購買藝術品的同時你就參與到了你所向往的文化環(huán)境中來，我們都是從新人過來的。”

2000年，LVMH收購了他們的公司，并將其與Phillips合并，Luxembourg和de Pury一起成為新公司的聯(lián)合負責人。在Arnault的資助下，Phillips，de Pury&Luxembourg席卷了整個市場，打敗了所有競爭對手，取得了一系列炙手可熱的私人收藏品銷售權，其中包括塞尚、梵高以及德國表現(xiàn)主義畫家的力作。但911事件之后，到了2002年，拍賣行舉步維艱，LVMH大幅縮減股份。Luxembourg當時沒有堅持自己的想法，她沒有去說服de Pury不要任命他當時的情人Louise Blouin出任首席執(zhí)行官，結(jié)果這場博弈最終以失敗告終。這種工作節(jié)奏最終讓Luxembourg身心俱疲，她于2004年將自己的股份賣給了de Pury，重回私人買賣行業(yè)。“不需要將藝術品轉(zhuǎn)手就賣掉的感覺真好，”她告訴我，“拍賣的快節(jié)奏讓我感覺就像是在披薩店工作。”

離開公司的時候，她又與丈夫分居了。當時，她獨自一人住在倫敦，“那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她說。那段時間，她籌劃了“受納粹迫害的德國藝術家”展覽——“孤獨的先知”（Lonely Prophets）。展覽聚焦了一夜之間成為社會棄兒的德國先鋒派藝術家，其中包括Otto Dix和Max Beckmann。呈現(xiàn)歷史一直是Luxembourg職業(yè)生涯的永恒主題：1989年她被任命為維也納猶太博物館的創(chuàng)館總監(jiān)，并且萌生了在猶太區(qū)尋找中世紀猶太教會堂的想法。“我認為猶太博物館并非治愈反猶主義的靈丹妙藥，”她說，“但是如果學生們能夠看到16世紀以來猶太人就一直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那也就不需要再解釋什么了。”Luxembourg也是藝術品修復專家，她還主管特拉維夫的包豪斯博物館，該博物館就位于她與Lauder共有的建筑底層（為逃避納粹的摧殘，許多包豪斯學校的藝術家在特拉維夫相聚，這里便成為現(xiàn)代主義運動的中心）。對Luxembourg而言，特拉維夫是她暢游的海洋，也是她可以用母語閱讀的地方。換言之，這里是她的休憩地。

對于Dayan而言，情況則完全相反。她在以色列的名門望族家庭長大，一直是公眾關注的焦點。她已故的祖父曾經(jīng)做過以色列國防和外交部部長，現(xiàn)年98歲的祖母Ruth也是一位傳奇人物，老人家因為倡導阿拉伯人和猶太人的團結(jié)而備受贊譽。她的父親Assi Dayan則是著名的演員、導演及作家，他的情史、庭審以及吸毒問題直到他2014年去世時都一直是媒體關注的焦點。她每次回家的時候，經(jīng)常有陌生人在街上朝她大呼小叫。“曾有一個人一路追著我大喊，‘Amalia！我有一張Thomas Struth（德國藝術家）的照片，你覺得值多少錢？”她回想起了2013年一次回家照料母親Aharona的經(jīng)歷，就在那一年她的母親過世了。“以色列在這方面完全沒界限。”Luxembourg表示贊同。也許正因如此，Dayan才因其謹慎而出名。“你可以完完全全地信任她，”Levy說，“她比以色列最神秘的特工還要謹慎。”

Dayan的父母在其8歲的時候離婚。她經(jīng)常去片場探望父親，甚至還在13歲的時候與父親共同出演了一部影片，她扮演以色列集體農(nóng)場的一位負心少女。Dayan的家庭生活并不安定。Dayan的母親患有抑郁癥，她回想起那個時候自己不僅要自力更生，還要幫弟弟Avner打點好一切再去上學。“前幾天，我女兒對我說，她幻想著可以一個人獨處，然后自己步行上學。我想，我的童年就是那個樣子的，沒什么樂趣可言。”

1997年，Dayan來到紐約攻讀藝術管理研究生，當時她非常高興能到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她在紐約大學就讀的時候，就到藝術品交易商和顧問Jeffrey Deitch的DeitchProjects做了實習生，并且很快成為該計劃的核心成員，與Vanessa Beecroft、duo Tim Noble以及Sue Webster等藝術家共事。“她在藝術方面有著非常敏銳的直覺，”Deitch說，“她是我共事過的人當中能最快解讀他人性格并建立起良好溝通的人。”他提到當時決定任命Dayan負責處埃及裔穆斯林藝術家Ghada Amer的展覽，Amer的作品探究的是女性性行為，這在Amer的文化中是一大禁忌。Dayan不僅安排在特拉維夫博物館和東耶路撒冷傳統(tǒng)阿拉伯區(qū)的一家畫廊同時舉辦Amer的展覽，還為兩場展覽的開幕晚宴邀請到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最近Dayan在特拉維夫安頓下來，她在Jaffa古港附近的一棟17世紀的建筑中買下了一套公寓，并打算用它來收藏上世紀70年代的Pierre Paulin家具和以色列藝術品。她和投資人Lindemann，億萬富翁George Lindemann的兒子，還在Montauk和Woodstock共同擁有一處藏滿藝術品的宅邸，他們將這棟需要修繕的房屋交給了英國藝術家Richard Woods，Woods將建筑內(nèi)外都翻修成了仿都鐸樣式，他將就餐區(qū)的墻用木刻版印上了綠葉，還在臥室粘貼了仿石墻紙。和所有小孩子的父母一樣，Dayan能夠從容不迫地同時做許多事。4月里的一天，我去拜會她的時候，她正要去見Richard Prince（美國藝術家），同時還在準備第二天晚上的逾越節(jié)家宴。來賓都是她的好朋友，其中包括蘇富比的前拍賣師Tobias Meyer和他的搭檔，藝術品顧問Mark Fletcher、電影公關專家Peggy Siegal、Levy和她的搭檔制片人Dorothy Berwin以及她們的孩子。我們閑聊的時候，Lindemann正在樓下為一對偶然造訪看房的夫婦彈奏鋼琴。還有一位佛教僧人，她們的老朋友，正在客房睡覺。“Daniella稱這所房子為‘馬戲團，”Dayan透露，“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他們的畫廊也是如此。營業(yè)之初，她和Luxembourg本想低調(diào)一點，只接待預約客人。但她們的第二場展覽“Jeff Koons的天堂制造畫展”上了頭條，吸引了許多參觀者。此后，她們就選擇面向公眾開放，也采取了更為冒險的規(guī)劃方式。當時Koons極富挑逗性的銀幕般的油畫作品已有近19年沒有展出了，1991年，這些作品在紐約Sonnabend畫廊展出時遭受了強烈抨擊。Koons和Staller分道揚鑣之后，她帶著襁褓中的兒子回到意大利，Koons也因此毀掉了其中一些畫作。“那曾是人們所懼怕的作品，”Dayan在談到?jīng)Q定重新將這些作品展出時說道，“我很喜歡的一點是，Koons的生活變成了他的藝術，而他的藝術也變成了他的生活。藝術沒有界限，只要是好的藝術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