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浦路斯山區(qū)之旅

JONATHAN BASTABLE

TAKE ME HIGHER大多數(shù)人假期總喜歡去海灘，享受日光浴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我們不如避開人群，去地中海的塞浦路斯島上的山區(qū)，那里越往高處走越清涼。

到達(dá)帕福斯（Paphos）幾分鐘后，我已行駛在趕往奧林匹斯山的空曠沿海公路上。我知道應(yīng)該走到利馬索爾（Limassol）才能轉(zhuǎn)向山區(qū)，但車上的衛(wèi)星導(dǎo)航卻告訴我早一點(diǎn)左轉(zhuǎn)。結(jié)果我走上了一條走起來更慢但風(fēng)景更好的道路，曲曲折折地爬上特羅多斯（Troodos）高地——這是一條蜿蜒在島嶼南部的巖石山脈，為森林所覆蓋。我在半路停下，欣賞美妙的地中海日落。太陽落到山后，沿著天邊留下一條水平的彩帶，就像生日禮物藍(lán)色包裝上的粉色絲帶。我有種預(yù)感：這個地方會很特別。

在這里，他們喜歡把特羅多斯稱為“塞浦路斯的瑞士”，這個溢美之詞深得人心。冬季會下很大的雪，一二月份可以在山頂上滑雪，但這里只有奧林匹斯一座山峰，而且畢竟不是高山。不過山上的確是個好去處，島嶼上的山區(qū)總是比稍顯浮躁的海岸更真實(shí)，更接地氣。我遇到的每個人，旅店主人、酒吧招待和餐館老板看到我放棄大海，來感受這片土地，似乎都有點(diǎn)受寵若驚。

的確，特羅多斯山區(qū)是夏季的好去處，讓你輕松逃到小島的心臟感受這里的涼爽。“不必忍受海邊的潮濕真的很好，”我在山腳下遇到的第一個人說，“不用剛沖完涼又想沖涼。”這里還特別安靜，希臘詩人George Seferis提到高山上的村莊Platres（我期待去那里看看）時說“夜鶯的歌聲讓你無法入睡”，但事實(shí)上山的南坡是絕對安靜的，我睡得像只冬眠的熊。

我的第一個夜晚是在山下一個叫Lofou的小村莊度過的，這里沒什么可看的，只有一座從不開門的教堂、一家安靜的咖啡店和幾家很友好的小餐館。妙處也就在這里。我住在Apokryfo，這是一家可愛的小旅館，位于一個大山谷的邊緣，可以俯瞰村莊。和特羅多斯許多旅館一樣，是一些巨大的石頭房子（這樣的農(nóng)舍改造拯救了許多在上世紀(jì)五六十年代被遺棄的村莊，還把特羅多斯變成了一個旅游目的地）。Apokryfo的一個套房曾經(jīng)是旅店主人塞浦路斯建筑師Vakis Hadjikyriacou和他的英國妻子Diana度假用的。“這里是塞浦路斯的Cotswolds（著名的英國鄉(xiāng)村）。”Vakis說。旅館那淺黃色的石墻乍一眼確實(shí)像是身處Barnsley House（Cotswolds一座歷史悠久的莊園）。旅館房間中有一扇燈籠形狀的窗，光線可以透過墻上一個古老的洞照進(jìn)來。Vakis用一扇舊門板雕成床架，屋內(nèi)鏟子形狀的巨大拱頂像羅馬教堂的穹頂，是島上這個地區(qū)建筑的標(biāo)志。旅館非常舒適。“照顧人的方式有兩種，”Vakis說，“你可以給員工穿上制服，把他們訓(xùn)練成侍者，也可以告訴他們，把每個來到這里的人當(dāng)作家人。我對他們說，‘在任何東西上都要大方。在這里工作的人有的不太會說英語，但我告訴他們不用擔(dān)心，只要是好意，人們就會理解，只要盡全力讓他們高興就好。”到吃晚餐時，我才真正體會到他所說的。我花了幾分鐘的時間看菜單，本來只想品嘗一小份希臘沙拉。結(jié)果不知不覺點(diǎn)了好多，我嘗到一些極好的菜，每一道都是用愛和想象力做出來的。我最喜歡的有哈羅米芝士餡的油炸胡瓜花天婦羅、甜南瓜糊配苦苣、深色砂鍋燉的羔羊肉和山羊肉……菜不斷地端上來，直到桌子都放不下了。有些我只能好奇地嘗一口，等到果仁蜜餅和新鮮水果上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和那胡瓜花一樣被填得滿滿的了。然后在我啜飲咖啡的時候，背景音樂的布祖基琴聲突然被一曲《天賜歡樂》（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的合唱打斷，仿佛是在說，我在盛暑季節(jié)吃了一頓圣誕大餐。

Vakis說：“我們山里有的是酒和修道院。”我打算這兩樣都嘗嘗看。特羅多斯遍布彩繪教堂，其中許多是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認(rèn)定的世界遺產(chǎn)。從外邊看并不怎么顯眼，根本不像在海邊或在希臘看到的那種圓頂教堂。抹灰籬笆墻和斜坡屋頂讓它們看起來更像谷倉或牛棚，而不是教堂或禮拜堂。只有進(jìn)到里邊，奇跡才會顯現(xiàn)，每一寸空間都被繪畫覆蓋：有戴著光環(huán)的圣者，有斯多葛派殉道者死亡的情景，也有以掃盲漫畫書形式呈現(xiàn)的耶穌故事。最壯觀的彩繪教堂要數(shù)Agios Nikolaos tis Stegis，就在Kakopetria村外。教堂里面，墻壁上畫滿了表情憂郁、面色蒼白的圣者，色彩艷麗，很難相信這些無名的藝術(shù)作品已經(jīng)存在了幾百年。有些形象令人震撼，如一位喂奶的圣母瑪利亞像，幾乎是絕品。圣經(jīng)里的人物盯著你，或者看向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帶著相同的拜占庭式超脫表情，有些許痛苦，又有些許憐憫。在附近的Galata，有一個小得多的教堂Panagia Theotokos，我發(fā)現(xiàn)自己被一幅描繪耶穌洗禮的壁畫迷住了。約旦河里布滿小魚和類似鰻魚的生物，畫中波浪下面是一個奇怪的人形，拿著一個甕，像是異教神或水怪——這是約旦的化身。拉撒路（Lazarus）的故事被給予了特別突出的位置，在這個教堂和別的教堂都是，因?yàn)閭髡f他復(fù)活后來到塞浦路斯傳播福音，成為島上第一位大主教。

山地的南部丘陵地帶是一個被稱為卡曼達(dá)蕾雅（Commandaria）的地區(qū)。這個名稱來源于十字軍東征時圣殿騎士團(tuán)在這里的一個被稱為La Grande Commanderie的基地。卡曼達(dá)蕾雅也是一種餐后甜酒的名稱，這種酒是用成熟的Xinisteri葡萄釀制而成——葡萄經(jīng)過挑選，在太陽下曬到干癟變甜，然后再打碎。獅心王理查的婚禮上用的就是這種酒，據(jù)說他稱之為“王者之酒”或“酒中之王”。因此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被正式命名的酒，不過隨便問一下本地人，他們會說，它要比圣殿騎士這個名稱或皇家批準(zhǔn)印章的時間早得多。塞浦路斯人甚至用一種不容爭議的語氣說，這種酒的釀造歷史源于三千年前或四千年前，這是最后的晚餐上喝的酒。我嘗了一些，對我來說太甜了，好像雪莉酒加了一大勺糖。不過我有別的酒喝，也是用Xinisteri葡萄釀制，同樣美味。特羅多斯到處都是葡萄園和葡萄酒廠，我去參觀的Vlassides是一棟野獸派水泥建筑，位于一個堅硬的山坡拐彎處，頗像一些邦德片里的藏身之處。里面是千篇一律的高科技，有著光線昏暗的走廊和玻璃墻，透過玻璃墻，向下看到大橡木桶像炮彈一樣堆成金字塔。“過去十年，塞浦路斯的葡萄酒有了很大的改進(jìn)。”酒廠主人Sophocles Vlassides說：“種植和灌溉等技術(shù)突飛猛進(jìn)，如果現(xiàn)在你選了一種Xinisteri葡萄酒，發(fā)現(xiàn)質(zhì)量很差，那就真是運(yùn)氣不好。”我問他這里習(xí)慣提供冰紅酒的原因——我在幾家餐館都遇到過。“不太可能是他們有意給你上冰的紅酒。”他說，“可能是剛從很涼的地窖中取出來，但這里的紅酒釀造技術(shù)的確趕不上白葡萄酒，溫度低點(diǎn)可以掩蓋一些缺點(diǎn)。”我倒是很享受冰紅酒，酷熱的一天結(jié)束時來上一大陶罐，還是很消暑的，就像在喝玫瑰紅葡萄酒。

我本可以花上一周的時間，在南山坡歷史久遠(yuǎn)的葡萄園和令人陶醉的教堂問徜徉，但是我想登得更高，走得更深。于是，我先開車到Platres，就是那個賽法利斯因?yàn)橐国L而失眠的村子。這里接近奧林匹斯山山頂，山坡覆蓋著黑松林，冬季雪大，壓得樹枝彎向地面，使樹冠看起來像巨大的綠色鈴鐺。我停在Platres村下，徒步去往Kalidonia瀑布。順著石頭小路，逆著潺潺溪流而上，很快就不見了日光，進(jìn)入松樹的濃蔭中，烏黑的樹干像一個個感嘆號。一路上會碰到樣子很奇怪的植物，比如所謂的草莓樹，伸出的樹根就像大紅蜘蛛瘦長的腿。到達(dá)瀑布需要大約40分鐘的時間，瀑布跌落到下面15米左右的冰涼的水池，許多徒步者都乘機(jī)脫下鞋子冰冰腳，再走回位于小路起點(diǎn)的Psilo Dendro餐館。餐館院子里濃蔭密布，永遠(yuǎn)都坐滿了人，你可以就著蒜汁和煮土豆，大嚼超級新鮮的烤鱒魚。

離開Kalidonia，我驅(qū)車前往特羅多斯廣場。這是一處奇怪的平頂，是這里有人們活動的位置最高的地方，地面鋪了磚，到處是禮品商店。我只好奇地在一個糖果店停了一小會兒，就開始沿著發(fā)夾形彎道下山，向特羅多斯北側(cè)的Kalopanayiotis前進(jìn)。這個可愛的小村位于一片險峻的峽谷一側(cè)，在峽谷另一側(cè)，一座高大的鐵橋頂頭是古老的St John Lampadistis修道院，里面也有一座美麗的彩繪教堂。小村一側(cè)的兩條主路平行延伸，但是由于峽谷太陡峭，其中一條街道比另一條足足高了30米，盡管它們的距離不過10米。Kalopanayiotis富有的市長John Papadouris為村民安裝了一條索道，使人們免于在之字形石階上爬上爬下。嶄新的軌道和小小的金屬客艙，使索道看起來像極了裝在懸崖壁上的拉鏈：拉上去，拉下來，再拉上去。Papadouris也是Casale Panayiotis旅館的所有者。這兒的房間是經(jīng)過修復(fù)的農(nóng)家，還有一個用舊馬廄改造的SPA，和一個曾經(jīng)是電影院的餐廳。這里其實(shí)是一個度假村，和世代居住在這里的塞浦路斯人比鄰而居。你可以信步走出酒吧或旅館，巧的話會碰上當(dāng)?shù)氐慕烫迷诩瘯藗兣e著圣像，唱著圣歌，手上托著蠟燭，穿過鵝卵石街道。

餐廳的大部分水果和蔬菜都來自沿路而上的Papadouris莊園，Casale Panayiotis的客人也會來這里釣魚、游泳，或只是到果園里摘些水果。我和旅館的管家，一位名叫Antigone的慈祥祖母型的女士一起去了莊園。“我來到這片山里很多年了，”她說，“因?yàn)槲艺煞蚣以趰{谷對面的一個村子。那時候許多人都到山下的海邊去找工作，有些人家二十多年都沒開過門。現(xiàn)在，那些人家的孩子們又回到了老宅。”在這桃樹和葡萄藤的涼蔭下，我不能理解為什么他們等了那么久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