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

一

你有沒有見過收費站里笑得像蠟像一樣的收費員？陳琦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個，大學畢業(yè)費勁巴拉地考上了公務員，之后就立刻被分配到收費站。

從那天起，陳琦就開始了沒完沒了的微笑，哦不，只微笑是不行的，一定要露出牙齒，用力向上牽扯兩塊蘋果肌，每一天，只有前20分鐘的笑容是真的，之后的7小時40分里，笑容都是假的，僵硬到堪比靈異電影，有時候一回頭會把正在繳費的車主嚇一跳，車主罵罵咧咧遠去，可陳琦臉上的笑容卻還要繼續(xù)。

當然了，以上是我認識的A面陳琦，她還有B面。晚上的陳琦在一個聊天室做唱歌的網絡主播，很有人氣，甚至還開過幾場在線演唱會，后臺的數(shù)據(jù)顯示同時在線人數(shù)已經超過了2000人，不過陳琦自己沒什么概念，送虛擬鮮花的還是那幾個經常聽她唱歌的人。她唱歌的時候也是笑的，比白天笑得真實多了。

陳琦最怕的事，就是收費站的人知道她在網絡上唱歌，以及網絡上的粉絲知道她實際上是收費站的小員工，這其實沒什么所謂吧，不過她自己很緊張，就像她喜歡徐江風，也害怕別人知道，我是同時知道這三件事的人，陳琦說這世上也只有我同時知道這三件事。

我和徐江風在大學時候是上下鋪，追我的姑娘，比追徐江風的多。不過那時候的女朋友，多半是為了炫耀，極少數(shù)是真情，炫耀得多了，也就不在乎真情。

有一天，有個姑娘拉著陳琦一起來約我看電影，姑娘長得什么樣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我記得那天陳琦的眼睛一直就沒離開徐江風，閑著也是閑著，我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原則，拉上了徐江風一起去赴約。后來的結果就是那樣，陳琦愛上了徐江風，我愛上了陳琦。這件事太令人生氣了，我跟徐江風說：你看，全校那么多姑娘，想要哪個我?guī)湍阕?，能不能把陳琦讓給我？徐江風看了看我說：有病。

從此我一病不起。

不過陳琦這個姑娘很奇怪，她既沒有日日送早餐，也沒有天冷織毛衣，甚至沒有任何實際行動表示出她有多喜歡徐江風，當著徐江風的面也頂多就是多看兩眼，但你要是問她：“你喜歡徐江風么？”她會立刻理直氣壯地說：“廢話，當然喜歡啊?！彼猿宋遗紶柗纲v問她這個問題，其他時候我還是很舒心的。

后來徐江風和別的女同學談起了戀愛，我問陳琦：“你難過不？”陳琦反問了我一個問題：“劉亦菲結婚了你難過不？”

“劉亦菲結婚我難過得著嗎？她就是不結婚也輪不到我?！蔽艺f。

“就是這個意思?！标愮f。

“你這到底是什么心理呢？”我很費解。

“我的感情已經超越了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他高興，我就高興，無所謂占有。”陳琦說得很輕巧。

陳琦這種高尚的想法立刻使?jié)M腦子“將陳琦據(jù)為己有”的我自慚形穢，但我仍不甘示弱地回了句“有病”。

其實，喜歡一個人是不可能有理智的，就算你掩飾得再好，也有露餡的時候，比如那天我們兩個在圖書館看到一本好笑的書，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叫陳琦快看，而陳琦的反應是掏出手機拍了個照片迅速發(fā)上了人人網，她說，這么好笑，徐江風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二

徐江風跟我說：你倆趕緊在一塊，別再禍害別人了，兩個人都是一路貨色，喜歡又不開口，整天就知道各種暗示來暗示去，作為受害者，我很痛苦。暗示個什么勁呢？一把按到墻上猛親不就完了嗎？我一腳踢了過去。

徐江風知道陳琦的意思，但他似乎并無意思，凡是可能碰面的機會都能躲則躲，陳琦再傻也能感受到的，何況陳琦并不傻。壞的是她也學會了這招，對我能躲則躲。我覺得一切無望，剛好又有個漂亮的姑娘追我，就順勢談起了戀愛，陳琦見我談了戀愛便放松了警惕，又和以前一樣無拘無束起來，我當著她的面，總是很賣力地和女友表達親昵，時不時用余光看著陳琦的表情，多數(shù)時候，她并沒有什么表情，沒過多久，我就放了那個漂亮的姑娘。

這招也不奏效，我只好跟陳琦說我要去當兵了，一年時間，我以為陳琦至少會為了友誼哪怕假裝挽留一下，也沒有。我異常悲憤地奔赴了軍營，進去第一天就后悔得想撞墻，至少一年，我都看不到陳琦了。更加可悲的是，整整一年，陳琦都在我的腦袋里，沒有一刻離開。我歡天喜地地回到學校，發(fā)現(xiàn)陳琦已經和另一個男生談起了戀愛。

我想問她到底對我怎么想的，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她，怎么能趁我不在就和別的男生談戀愛，結果我找到陳琦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不是說你喜歡徐江風嗎？”

“廢話，當然喜歡啊?！彼€是那么理直氣壯。

“那你為什么和別人談戀愛？”

“那徐江風不喜歡我，我就一輩子不談戀愛嗎？”陳琦問我，

很明顯，陳琦不喜歡我，我也和別人談了戀愛，所以我什么都說不出來。

晚上我進了陳琦的主播室聽她唱歌，跟幾個哥們打了招呼該送虛擬鮮花的送鮮花，該送虛擬跑車的送跑車，她說這一年來送虛擬禮物的人少了，不知道有什么地方令粉絲們不太滿意，希望大家包涵，我心里想著那是因為我一年都在軍隊里不能打電話不能上網，兄弟們沒了我的監(jiān)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當然不會按時按點送禮物。我想想白天她說她喜歡徐江風并且還和別人談戀愛就來氣，于是在聊天室里留了一句話：喜歡別人就要告訴對方，哪怕被拒絕，不告訴對方自己在這兒胡思亂想有什么意思。

第二天陳琦找到我說：咱倆搞對象吧。

三

這個事情太突然，有時候天上掉餡餅了也有可能是鐵餡餅，理論上我應該先問一句為什么，但我不敢問，生怕問完陳琦就后悔了，立刻拉住陳琦的手，怕她離開。

和過去那些戀愛的區(qū)別是，我一點都不想跟別人炫耀陳琦，我恨不得把她藏在我胸口的口袋里只給我一個人看，她要吃核桃，又不愛吃現(xiàn)成的核桃仁，我就拿個鉗子給她磕一整晚核桃，她要去上自習，起不來占座，我就定了五個鬧鈴準時在五點半起床買好早餐殺進教室搶占最舒服的位置等她七點揉著眼睛帶著困意出現(xiàn)，她要去實習，周圍的餐廳不好吃，我就每天從學校買了她愛吃的雞排飯坐11站公交車送過去，此外，天天上班送下班接。我覺得我把我所有的耐心都給了陳琦。

畢業(yè)之前，陳琦忽然說要去考公務員，宿舍太吵教室太擠沒法復習，我好說歹說強占了哥們在外邊租的單間讓她安心學習。我問她考哪個方向，她說公路局。

“你學歷史的考哪門子公路局？”我問她。

“因為徐江風也考公路局。”陳琦看著書頭也不抬地說。

有人說心碎的聲音是“咔啦”，也有人說是“嘩啦”，他們都錯了，心碎沒有聲音，如果你還能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那說明你碎得還不夠徹底。我看著陳琦讀書的背影想著她剛才說的話，眼淚都掉下來了，想想被陳琦攪和得稀爛的生活，默默罵了自己一句“有病”。

我要離開陳琦，我再也不想管她了，什么考試什么自習你找你的徐江風去吧，我轉身就準備走。

“幫我倒杯水吧，我好渴?！标愮形?。

“唉，好?！蔽亿s緊去廚房開大了自來水抹了把臉，倒了杯水給陳琦。

“你生氣了嗎？”陳琦笑嘻嘻地問我。

“沒有啊?！蔽乙е蟛垩勒f。

“放心吧，徐江風與我，如同劉亦菲與你，他們都是偶像，不是愛人。”陳琦說這話倒很堅定。

好吧，我原諒你了，可我并不能與劉亦菲同演一出戲，而你卻有可能和徐江風工作在一起，叫我怎么能放心。

四

第一次考試，徐江風順利考上了公路局，陳琦落榜了，這也不奇怪，一共就招一個人，反正他們兩個總要有一個落榜。陳琦堅持再考第二次，我問已經工作的徐江風這考試有沒有捷徑可循，徐江風說，沒有，而且他也不希望陳琦能考上。雖然有著不同的意圖，至少我們期望的結果是一樣的，我很高興，決定請徐江風吃頓飯。

我和徐江風的關系一直很好，好的原因是他并不喜歡陳琦，對我不構成威脅。酒過三巡，徐江風對我說，下個月，他要結婚了。

“陳琦知道嗎？”我脫口而出。

“當然不知道啦，我又不跟她聯(lián)系她怎么會知道。”徐江風拍拍我的肩膀。

“那我要不要告訴她？”我問。

“告訴不告訴，反正你是要來參加婚禮的，陳琦來不來，不勉強?！毙旖L說。

“你為什么當初不喜歡陳琦呢？”我借著酒勁問。

“不是你讓我讓給你的嘛，再說那是你女朋友我能隨便喜歡嗎？”

“那要不是我女朋友呢？”

“有病吧你！”徐江風笑著說。

我迷迷糊糊上了出租車回到家，想著該怎么把徐江風要結婚的事告訴陳琦，也許是我想太多，我又想起當年陳琦說的話：“劉亦菲結婚你會難過嗎？”劉亦菲并沒有結婚，而徐江風，真的要結婚了。

陳琦得知徐江風要結婚的消息沒有很高興也沒有很傷心，就像往常一樣，只是問我她是穿黑裙子去參加婚禮好呢還是白裙子好，我說：隨便吧，反正除了我和徐江風，這世界沒人知道你喜歡他。

“徐江風知道了？”陳琦瞪大眼睛問我。

“早就知道了吧，當年還是我告訴他的?！蔽艺f。

“那你心挺大?！标愮χf我。

我覺得這種感覺也挺好，如果可以笑著談論徐江風，那么至少，徐江風在陳琦心里的位置沒有那么重了。

然而我是錯誤的。徐江風挽著新娘走上臺，我清楚地看到陳琦躲閃的眼神和淚光，那種傷心是無聲卻沉重的，什么她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凡夫俗子，都是胡言亂語。我的感情才是超越了凡夫俗子，明知道她心里都是徐江風，還要跟她在一起，可是我不舍得離開她，即便她心里都是徐江風。

徐江風敬酒敬到我和陳琦這里的時候，陳琦的眼睛還是紅的，她拉著新娘子說著恭維客氣的話，說自己被他們感動得落淚。徐江風喝完酒給了我一個擁抱，悄悄在我耳邊說：“我不是不喜歡陳琦，但你是我兄弟。你要和陳琦好好的。”

我現(xiàn)在覺得最有病的就是這兩個人了。既然互相有感覺那就在一起啊，就像徐江風說的，按到墻上猛親一頓不就好了嗎？這樣扭扭捏捏最終把三個人都陷入到尷尬境地到底有什么好處呢？現(xiàn)在一切都來不及了，徐江風已經是別人的老公，就算我離開陳琦，他們也不能在一起了。

我對自己的存在開始產生懷疑，如果沒有我，也許現(xiàn)在站在臺上穿著婚紗挽著徐江風的就是陳琦，我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很大的一件錯事，慌忙找借口離開了婚禮。

五

我想告訴陳琦實話，我沒有辦法帶著這個秘密繼續(xù)若無其事地和陳琦在一起，我跟陳琦說我們需要談談。

“在我考試之前，什么都別說?！标愮浦沽宋业恼勗挕Ｒ埠?，給大家一點時間，都好好想一想。接下來陳琦就進入了瘋狂的備考狀態(tài)，她沒有再提起過徐江風什么?？荚嚱Y果如她所愿，進了那個有徐江風的公路局。陳琦像只歡快的兔子跑到我面前說她考上了，不過工作不輕松，要先去收費站鍛煉一年，還要練習不間斷的微笑。我看著陳琦傻笑的模樣，把要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陳琦工作的時候，我去偷偷看過她，她的笑容很模式化，有時候我在想，她給我的是不是就是這樣的笑容，日積月累，盡管知道不真實，卻也只能接受了。

陳琦晚上在聊天室唱歌會唱到很晚，早上起來就沒那么精神，被領導發(fā)現(xiàn)她沒有執(zhí)行笑容服務又要挨罵，所以那段剛上班的日子，陳琦過得很辛苦，我想幫忙，卻也無能為力。

“你究竟是喜歡唱歌呢還是喜歡工作？”我問她。

“廢話，當然喜歡唱歌啊?！?/p>

“那你就不要工作好好唱歌不就好了嗎？”

“倒也不是，工作雖然累點，但也很充實，而且感受兩種狀態(tài)不也是挺好的嘛?！标愮f。

“那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喜歡徐江風？”我豁出去了。

“你要聽實話嗎？”陳琦忽然變得很嚴肅。

“當然要。”

“我兩個都喜歡。”

這不是耍賴嘛，怎么可能都喜歡？我被這個荒唐的答案氣得肺都要炸了。既然都喜歡為什么選擇和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标愮f。

“你不知道我知道，你覺得徐江風處處躲著你不可能喜歡你，于是還沒表白你就退縮了，你選擇了把握度更高的我，你知道我肯定是喜歡你的。你想讓徐江風知道你不是沒人要的人，既然他不喜歡你，你就和他的朋友在一起。”我腦子是空的，但是卻說了這么多難聽的話。

“你想多了?！标愮p聲說。

“我想多了？你整天切換兩種人生不累嗎？你同時喜歡兩個人不累嗎？如果你知道徐江風也喜歡你你會跟我在一起嗎？”我?guī)缀跖叵饋怼?/p>

陳琦愣住了，然后她的眼淚就像參加徐江風婚禮的時候那樣，不間斷地落下來。

看到她的表情，我明白了一切，就算她說的，兩個人都喜歡，在她心里，徐江風的位置肯定是要比我多的，我不敢多想，我怕想起這幾年和她在一起的一切又心軟起來，迅速收拾了行李買了離開的車票，我要遠遠地離開，什么兩個都喜歡，都是胡扯，我心里有了陳琦，就不會再喜歡別人了。

六

臨走前我告訴徐江風我和陳琦分手了，徐江風告訴我他只是辦了婚禮，并沒有領結婚證。他有沒有再找過陳琦，陳琦有沒有和他在一起，我并不知道，我離開了那個城市，斷絕了和所有大學同學的來往，我不想再聽到他們兩個的任何消息，這種心情很微妙，帶著莫名其妙的內疚和厭惡，不知道如何持續(xù)友誼，只能選擇逃避。

后來我有了新的女朋友，她問我：你還喜歡陳琦嗎？我說喜歡。她問：那你喜歡我嗎？我說也喜歡。她撒嬌著打了我?guī)紫抡f：你胡扯，你怎么能兩個人都喜歡？其實說完那句話我才知道，陳琦并沒有胡扯，她說的也都是真的，我們真的會喜歡兩個人，她沒有騙我，她對我的那些感情，也一定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