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暗處

劉杰

一

我把我熄滅了

像拉滅一只廢棄的燈泡

我成為一個隱形人

無色無味無害

水在流動

一條吃了大麻的魚

在網邊游來游去

天很熱，老太太放在我手中的冰棍

卻像茅坑的石頭一樣硬

我不感到奇怪

就在剛才，一位魔術師

將一把劍彎曲在罐頭瓶里

這樣的方式

讓我感到舒服

二

夜色灰暗，深不見底

對面的現代建筑高于白天

一艘航母席卷而來

覆蓋一切

我只剩下肉體

像收割后的麥地

站在陽臺暗處

摸出打火機、煙

不敢點燃

黑暗中閃著火星的煙頭

會將灰燼落入

我的自尊

三

我在樹梢看見了風

葉子在鼓掌、歡呼

不一會兒，有綠葉落下

我站起身，挺直腰板

身后的風大了一倍

四

理發師拿起梳子和剪刀

剪著我的頭發

一張人的臉露出來

理發師面無表情，身著長褲長衫

袖口領口扣得很緊

墻上的電視在播《動物世界》

女主播抑揚頓挫。我很無聊

忍不住望著

鏡子里的街道

每個行人都變成了幻影

摸摸清爽的頭皮

我在心里罵自己，混到這個歲數

還像偷食時

驚飛的麻雀

走出店門

我盯著那手舉

糖葫蘆的小女孩看

五

烏鴉是白的不是黑的

這樣想時

他的臉有了笑意

天很藍

他像一片云

停下來，第一次

有了找人說話的沖動

耳根開始軟下來

但只有一分鐘

六

還是那個面包房，還是那個咖啡屋

接下來還是那個酒店

洗頭房。在這條路上

我上班下班

其間有岔路口，但我不敢望

偶爾停下來，但

正正領帶又走了

坐在辦公室里

突然想起又一個十年過去了

像一杯冷卻后的白開水

我是親人放進去的一粒

編號的藥片

藥片消失了，編號也不見了

下班時我拐進了一條岔路

頭頂上的太陽

拉長了我的影子

我下意識地用腳一下一下

擦著我的影子

笑起來

七

白天，我把我的手綁起來

我把我的腳捆起來

再把我的眼蒙起來

耳、鼻、口塞起來

然后扔進墻角的麻袋里

扎緊

夜深人靜時，來到戶外

風從模糊的遠山吹來

我把我放出來

高高舉起

赤裸如嬰兒

八

剛到辦公室收到消息

一個大款朋友死了

我很詫異，才多少日子沒見啊

他身壯如牛，吃啥都香，怎么就死了

他死在小三的床上

我趕去了他為小三買的花園式洋房

（記得第一次來這里

我眼珠子差點掉地上了）

死在床上的那個人，只剩下皮包骨頭

不過告別時卻發現

零亂的床上有一本

《道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