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何處

彭承忠

1

常常說故鄉的人，故鄉的山，故鄉的水，假如故鄉沒有父母和親兄妹，你還能專門去看一下？專門去的心情是自然而然思鄉的愉快嗎？故鄉的花貓黃狗都不見了，你還想去留連嗎？

夢里的家鄉才是故鄉。生活在故鄉時，它不叫故鄉，它叫家鄉。那時并不覺得它是那么那么地難以忘記，也沒有想到有一天要離開它。故鄉是游子的，它只活在游子的夢里。

故鄉一喊，就已難返。

他鄉亦故鄉。看吧，那些在外奔波的人們，那些沒有老窩的鳥兒，隨遇而安，隨處而居，偏把他鄉作故鄉。他們，并不覺得恓惶！

土地早已不屬個人，那根還怎么寄存、發蘗、繁榮？戶口和野心令我們無法返回，箭已離弦，彈已出膛，身不由已，都成漂萍，隨波逐流。萍沒有家園，性喜游蕩，蕩中守靜。

于是，萍見水即生，四處皆鄉。

我們是萍？

2

那天，你執意要去看你的母校，看昔日苦讀的那個角落。

一進校園，你的心就堵得緊緊的，就像暈車的人即將嘔吐。都笑你太激動了，臉是那樣蒼白。其實你一點也沒激動。

空落的校園，滿目朽敗，冷清素漠。它竟是這般丑陋！你被轟然擊碎。

窗欞上布滿了灰和泥，藍油漆駁離如皮癬，竟長出了小草！玻璃都不見了，蜘蛛絲在寒風中顫抖。你曾經最得意的那個窗臺，是那么矮那么臟那么黑。你只要左手一按就能躍過的課桌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大堆留有鳥糞的淤泥。而教室也是這么的窄，那時可是坐了七十二人啊。你用罐頭瓶作的煤油燈，卻還在教室外的野草里，布滿污泥與飛蟲。

耳邊響的腦里現的，是那時的光明和融洽；你眼中看的，卻格格不入。你只有逃離，倉皇地逃離。

你的心封閉，你的天封閉，你的一切都封閉。你不是這里的人，你不是這里出去的人！你走錯了路，你不該來這里！

啊，老天，怎是這么一回事！

3

那個老漢，又來了吧。

你看他，急匆匆地走在田坎上。夕陽照得他金光閃亮。一處一處，他細看詳踩。他還不熟悉這里的每一砣巖頭每一顆樹木？他在尋找，找一塊暖和的地，永遠托付身家的地，墓地，真正的老家。他早就要回故土，兒子也終于支持。他想永遠與故鄉在一起，他的心才安才寧。

十四歲，花了十吊請托錢，他換回大哥，去給瞿老太爺當勤務兵。這一去啊，就沒能再回故鄉。連大哥去世也毫不知悉。全村連至親的人也認為他死了，死不回來了。鄉音已改大半，無人認識他是后山老大的小兒。

其間也回來過，都在夜晚，如做賊一般；現在他可以坦然地來，有的是時間。

水井邊是蛤蟆地，堡堡上是蓮花地，嶺岡上是天鵝地，巖坎下是瘋牛地。都是好地。哪里都能作永恒的老家，都能佑子孫代代興旺福壽綿綿。

他真的是在趕山選墓地？是不是也在找兒時的腳印？母親的呼喚？父親的咳嗽？伙伴的游戲？不然，他為何似這般，淚水漣漣、斑發揚揚？

魂歸故里，葉落歸根，幾人能夠？上代當紅軍的，去是一萬多，活到解放的不上三百，都哪去了？你講，你講都到哪去了！

4

到了四十歲，你才相信夢，特別是白日夢。

春日的上午，冬天的下午，坐上那把老老的藤椅，斜倚了空氣，曬，讓它曬，庸庸懶懶地入夢。

有一只蝶戀著花，帶你飄飛，一處處地留連，很遠很久地飛過無數重山；也有無數的蛇嚇得你衣袂翻覆；更有那不曾見過的美女，那么那么地讓你心筋酥麻魂靈銷匿———這不是仙境，又是什么？

卻爽到你醒，你直是后悔醒。溯源回味，隱約覺得那山那蝶那蛇在兒時到過見過，那美女似曾相識的親切，不然，就應是前鄉有緣、今鄉有幸、來鄉有約了。

不僅如此，故鄉的樹木和花草，也越來越清晰，就連勾破過你大腿的倒勾藤和牛王刺，味道都濃濃郁郁。那火麻草和亮梗草，竟是那般的嫩和鮮，葳蕤進你碧藍碧藍的夢中，只留存優柔和善良。

四十歲以后的人，才想把這夢做著，一直做著，到永久。

于是長輩說你成熟了，同輩說你可以了，后輩說你衰老了。

5

青梅與竹馬，兩小確無猜，可終成眷屬少。

曾經拉住左手，舉起右拳，發誓成百年夫妻，照顧她勝過自己的眼睛———早與歲月和迷夢一道流失。乃至不敢相回憶相謀面。

曾經見了臉紅的鄰家姑娘，而今多已珠黃皮干。四目相對，一片陌然。一起守牛的草地，全是大樹，一同剮的構皮，樹蔸已成灰燼，一起洗澡的泥田，生著蓬勃高筍。一起砍的羊毛竹呢？一起為她扎的小竹排呢？一起摘的羊奶奶貓奶奶呢？還有酒櫻桃酸棗子呢？

油菜花開遍地黃，不知我的九妹到哪堂？

油菜花開遍地金，不見我的九妹淚淋淋。

母親教的山歌，音猶在耳。母親已不在，九妹也不在眼前。只有憂傷的曲調。

午夜夢回，想起這低沉到難以聽清的調子，便對著缺月呆想，我是一個負心人嗎？不是。不關我之事，至少不能怪我。

還有，我一大聲讀書就笑的女生，也不知去了何處。

我一問就脖子紅耳朵赤的女同學，也不出來了。

用背老是頂我課桌的女孩子也不見了。

有道是，暗戀比相思更苦，仰慕比暗戀更疼。也都過來了。

6

故鄉的隔膜你才品到。

你的乳名，沒人叫了。小名也沒人叫了。爹媽也不，改叫書名大名。

一度聽人叫乳名和小名，你毛骨悚然，汗出臉紫。可現在，你好想聽一聲。

佬———佬，沒人叫。崽———崽，沒人叫。老———幺，沒人叫。忠———忠，沒人叫。忠———佬，沒人叫。老———忠，也沒人叫。不是沒有人，人好多，就是不敢叫。對你尊敬。你長大成人了，再叫三毛四狗，不雅，誰叫誰就無名堂。連那時一起卵子裹灰玩兒的伙伴，見了你也不知怎么叫。嘴唇微抖，小時的稱呼不便用，職務他又不熟，書名又覺生硬。僵持，隔膜，皆都遲鈍。你也叫不出他們的小名乳名。你們都是游子。endprint

雖然心里很生氣，伙伴竟那么客氣，甚至有點兒低聲下氣，或者強顏歡笑。這不是你為人差，也不是他做人不行。長大了，心深了，好久不見，生分了。

要叫也有機會，在酒后，得有一種媒體。兒時不要媒體和由頭，見了就喊，可能還先打一拳還一掌，再講事情。在酒精的氛圍里，燒豬肝吃，出來了，插紅薯吃，出來了，偷板栗吃，出來了，取老人的套上的雀，也出來了———都出來了。

這一刻，你們都回到了童年，都回到了故鄉，是最歡暢的時辰。

黃大畫家在火車站聽見兩個小伙講鄉音，走去就請他們罵他兩句娘，小伙不敢，他先罵，才回罵，罵后請小伙吃面，又講半天鄉里話，才美美地回去作畫。

那時聽了，沒人信，以為是笑談，你現理解他了吧？他就是住在老家，但他還是回不去了。昔日已遠，物非人也非。

這還是故鄉？！在他鄉還自在一些，沒有這尷尬。

可這，偏偏就是故鄉！

7

那個老漢一覺醒來，說，成子包死了。

果真五個時辰后有口信遞來叫去看死。一寨人遠遠地向外斜著看老漢。他是陽無常，怕他取命。

老漢說，不要怕，要取哪個的命不由我做主，我只是翻本子點名字的，取命捉人是他們，先定生，后定死，閻羅王早已勾了；凡是從我這筆嶺岡上生的，一個火炕里吃飯長大的，生庚八字我都管到的，不怕你在外有多風光，九九八十一難，最終要到我佛爺這兒來。

飛機飛得再高，終究要落地。白天再長，也要回歸到黑夜。

那些人為什么死時老不斷氣？因為他的心事太重，腳跡太廣，一時收不回來。他的魂魄像飛機，不，更像候鳥，比如大雁，一座座山，飛過，一條條溝，飛過，一張張床，飛過，一樁樁心愿，兌付，一個個腳印，收回。不留一點點痕跡，全部帶回故鄉，墳墓，陰間。不污染這陽世。

你見過死人回煞不？他為什么要回煞？誰知道？

那晚，道士說他要回煞。她把電燈全打開，滿屋空明，還點上了二十四對大蠟燭。時刻一到，外面有了熟悉的腳步，他的腳步，她再熟不過了。開門聲響了，但門沒開；進來了，腳步聲已到樓板上，但沒有人影；開碗柜門的聲音，但碗柜門沒開，也沒有人影；碗在柜里響了，疊來疊去的；沒有人影，腳步聲去了另一間屋。開門的響，開碗柜門的響，黃豆落入鐵盆的響；上碗柜的響聲，上屋梁的響聲，踩著瓦背的響聲……

無響聲了，還是無響聲，他永遠地走了。

她忙起來看地上灑的灰，灰上有腳跡，是水牛的五個腳印———下輩子他變成牛了。她對所有的牛都溫柔了些。

只有這樣才算真正忘了故鄉，前世今生都忘了。誰愿意？！

8

故鄉要死了。

門前的水竹早已開花結籽，所有春光也催不發芽，蒼老而干枯。吊腳樓通天漏地，苔生菌長，板壁裂縫扭曲，霉氣呼呼。火坑里的灰燼生硬而冰冷，神龕上的家先暗淡又寂寞。豬樓傾斜，雞欄坍塌，滿階碎瓦與散泥。衰草遍地，雜草又叢生。風雨一來，飄飄搖搖。

鄰居的屋呢？倒在春草中，凄凄涼涼。

家進不去了。

故鄉回不得了。

昔日的公公婆婆、伯伯叔叔、姑姑姨姨、兄弟姐妹、阿公舅爺、表兄表妹，死的死了、嫁的嫁了，打工去了、搬家走了。更甚者，妻怕蚊子與長蛇，帶著兒女發橫：城里討吃再下賤，死也不回老家種地找活路。

入村的水泥路好寬，落滿枯枝敗葉，盡長青蒿芭茅。村人藉此如游擊隊員，迅速地逃離這里，又快捷地回到這里，再更快捷地離開這里。禿禿童山，已森林密密。可是，游來擊去，人越來越少。

現在，全寨只有七個人守著二十五只木屋。那時可是一百九十七口人的大寨子啊。再過十年二十年，這七個老人死光，將只剩一座朽敗的空寨。又十年二十年，空寨也將全面倒地。

故鄉就真的只存在于腦海。

那么，我死之日，就是故鄉消亡之時。

9

為什么一想到故鄉，并不馬上想到人，也不先想到動植物，更不先想到事，而先想到那山那水，那空闊的天？這些之后才想到爹媽，老家和火炕？

鄉思不是愁，更不是病。這么說，是詩人的夸張，闖蕩失敗者的托詞。

它就是一種思一種念一種精神的歸憩。里面有歡有樂，有回味有寄托。

它是游子遠離故土而留在心底的一絲懷想，是思念的深谷中搖曳而出的奪目的花朵。

它在十分閑暇時生長，特別喜歡在子夜的靜謐中暗暗飛升，如深夜的玉簫、向晚的牧笛，輕輕飄散，細煙一般，裊裊娜娜，彌天漫地。

有時它又如萬里黑云與無限江山之間的一片閃電，豁然照亮心中的溝溝壑壑，還有眼角那條淺淺的淚痕。

與酒攪拌，它更猛烈。

與夢纏繞，它更揪心。

而你，也經常朝故鄉那邊跂望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