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詩篇

文／李漢榮 圖／全景視拓

水果詩篇

文／李漢榮 圖／全景視拓

橘 子

一瓣一瓣緊挨著，圍繞一個芬芳的軸心，你們均勻地排列。

那封閉的穹窿，是你們的工地。你們認真施工，仔細醞釀、構思和校正自己，讓每一瓣都盡可能符合思念的質地和美學的尺寸，讓每一瓣都成為上好的建筑材料。

你們認真地鑲嵌自己，把自己鑲嵌在另一個自己和更多的自己旁邊。

仿照太陽和星星的造型，你們修建一座圓形的建筑，一座夢的建筑。

你們既是建筑師，也是建筑材料，也是建筑本身。

如此圓滿和純粹，如此安靜和溫潤，這是我們能看到和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圓形建筑了。這是絕不次于佛經和《圣經》里所描述的天堂的最好的建筑了。

在這座建筑里，除了柔軟、溫情、甘露，除了愛的纖維、思念的經緯，再沒有任何雜質，再沒有任何雜味，再沒有任何雜念。

這圓形的、夢的建筑，芬芳的建筑。

這心形的建筑。

不，它就是一顆心。

除了這么好的橘子，我實在想象不出還有更好的橘子。

就如同除了《詩經》里的句子，我實在想象不出還有更好的句子。

木 瓜

真的，至今，我還沒有吃過木瓜。

但是，我相信木瓜的味道是純正的，是甘甜的，是厚道而富含營養的。

何以為證？

有最權威的證據。

我們高貴的祖先可以做證，不朽的《詩經》可以做證。

《詩經》曰：“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你拿木瓜送我，我把瓊琚贈你，你不是簡單的物質交換和回報，是希望我們的心里永遠記住這份恩愛。

字字真摯，句句溫潤。

留下這首詩的古人，他們是何等的純真和深情。就像那時的大地萬物沒有被污染，古人的心靈也蕩漾著天真純潔，他們的詩句才如此晶瑩如露、潔凈如雪。

我相信留下這首詩的詩人，他先是嘗過了多種水果，覺得就數這木瓜的味道最好最醇厚，他才把它作為信物，贈給他所摯愛的伊人，見證他們“永以為好”。

遺憾的是，《詩經》以后，似乎再沒有有關木瓜的詩篇了。

如今，木瓜以及許多古典的木本和草本植物，已不配做人們的信物了，人們拜的是真金白銀，要的是豪車華宅。

假設有人為他們物質主義的“幸福生活”寫下這樣一首詩：

“投之以寶馬，報之以別墅，真報也，門當戶對也。”

這是詩嗎？

百分之百的非詩、偽詩。

挪用了詩的形式，其實只是一則唯利是圖的商業廣告。

難怪現代寡情，難怪現代無詩。商業化的生活、商業化的人格，已將萬物定價買賣，唯獨無價的心靈和真摯的情感日漸貶值和短缺。

放眼今日之世界，市場之外，商品之外，買賣之外，還剩下幾處詩性的意象？還剩下幾多天真的心靈？

好在我無限尊敬的遠古那些高貴的先人，我無限思念的遠古那些純真的詩人，他們把一種最醇厚的木瓜，保存在一首不朽的詩里。

不朽的詩，是可以為心靈保鮮、為萬物保鮮的。

那么，我相信，最好的木瓜的種子還活在那首詩里。

我們還可以繼續播種。

雖然我至今還沒有吃過木瓜。但是，我一定要種一棵木瓜樹。我一定要嘗嘗木瓜。

我一定能見到《詩經》里的那種木瓜。

山 桃

你們乘坐農用拖拉機，一路顛簸著，好不容易來到了城市。第一次走出山林的女孩兒，見什么都新鮮，見什么都膽怯，見什么都羞澀。在街道邊，你們端端正正、一個挨一個坐在籃子里，害羞地微笑著。你們不露聲色地看著、思忖著，緘默中含著純真、緊張的期待。

你們整個兒全是汁液，全是月光和露水凝成的思念。每一絲笑都含著維生素，含著城市不小心流失了的珍貴礦物質，含著純潔的感情。哦，這是怎樣的耐心和天真，怎樣的對于成熟的迷信！多少寂寞的日子和風雨的日子，你們默默忍受著，默默釀造著內心的秘密。你們只相信山泉的啟蒙和溪流的叮嚀，你們全然依照了天性和天意，固執地封閉了自己。你們對外面知道得太少，你們只知道專注地在自己的內心釀造，直到把自己的每一根纖維、每一次心跳都釀造成芬芳的甘甜。

此刻，我凝視著你們，但久久不敢接近你們，我不忍伸出我的手，我的手根本不配握起你們。

在你們的純潔面前，我感到我的手很不厚道、很不干凈，這老辣的手以及手中的水果刀，都帶著市場的冷漠、尖利和病菌；在你們的純潔面前，我覺得我的手太臟、太世故，太像一個陰謀。

（朱明明摘自《散文》201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