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震海
“學會討論”是解決社會問題的“小藥方”
關于當下中國公共說理的狀況,我有基于關兩個角度的體會,一是作為一名網民;二是作為一名主持談話類節目的新聞工作者。先從網民角度談談我的觀察,我認為到目前為止,我們尚不具備在公共領域討論問題的成熟的心智和技巧。這里可圍繞三個問題展開思考:第一,中國有公共討論嗎?第二,中國有公共討論文化嗎?第三,中國有健康的公共討論文化嗎?
今天的中國,公共空間已經形成。在計劃經濟時代,國家管控一切,可以說老百姓幾乎沒有私人空間。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和產權結構的變化,中國社會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比如我們擁有了個人名下的房子,業主委員會爭取利益時,會跟政府或發展商博弈;某城市要上馬一個PX項目,民眾會自發組織起來散步抗議,等等。這些都意味著我們已從過去的“單位人”變成了“社會人”,我們已邁入了更廣闊的公共空間。此外,近年來還發生了一個重大的技術上的變化,那就是互聯網。它進一步豐富、擴大了虛擬的公共空間,不僅改變了我們的生活,還改變了我們討論問題的方式。
雖然討論的聲音比以往更熱烈了,但公共討論的文化遠沒有形成——我們還沒學會如何討論。一個公共事件出來后,針對這個事件的各方觀點,通常不是集中于一個焦點展開辯論,它仿佛在兩條軌道上跑,一個在談問題的本質,另一個表面上好像在回擊,其實繞開了本質,光談問題的表象。當我們總是這樣在兩條軌道上討論問題時,一不小心情緒就會起來,當大家都在“情緒場”上爭執時,更重要的“邏輯場”上的問題就會被忽略。我們需要穿越這樣的“情緒場”,如同從地表到地心一樣,其中有很多層,最外面的可能是人的情緒,當我們穿越情緒直達問題的本質時,最終會發現:原來最右的跟最左的是可以對話的,拋棄情緒之外,我們所談的問題其實是同一個核心。
現在我們整個國家和民族進步很快,但我們的認知水平,包括談話在內的精神素養嚴重滯后,導致大家都很浮躁。當然,這樣的現象我更傾向于將它視為過渡性的,因為我對中國還有信心。要為中國的諸多問題“診脈”,光提出批判是不夠的,還要有建設性的意見,我稱之為“大藥方”和“小藥方”。“大藥方”可以歸納為思想啟蒙,中國人千百年來或說最近幾十年來一直不成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民族歷史上缺乏一個思想啟蒙的進程,比如過去的中國讀書人都是“學而優則仕”,千百年來知識分子都以當帝師、國師為榮,沒有獨立知識分子的概念。再有20世紀中我們錯失了兩次極好的思想啟蒙的機遇,一是五四運動,后來很快被革命接管了;二是1979年到1989年的十年。
啟蒙不可能是自上而下的,一定是自下而上的。思想啟蒙需要很多前提,目前看來要實現這些前提不甚樂觀。就像醫生看病一樣,這個病理論上應該這樣醫治,很遺憾現在藥不夠,然而不能說藥不夠,就不跟病人說正確的治療方法。雖然“大藥方”較難實現,卻不等于說我們就無所作為了,其實“小藥方”是可行的,我們完全有條件和能力做到。“學會說話、學會討論”就是這樣的“小藥方”。
引導公共討論方面,媒體嚴重失職
再從媒體人角度談談我的看法。如今中國內地的多數電視臺,天天充斥著什么呢?除了一些爛俗或胡編亂造的電視劇,便是各種“真人秀”。當然有些電視臺也在做收視率很高的軍事類談話節目,但很多時候這類節目是在炒作,迎合希望看到國家軍力強盛的觀眾。我們唯獨缺少認真討論問題的節目,所謂認真討論問題,通常不會在開始就預設某種立場,而是邀請幾位嘉賓就一個社會話題展開交鋒,對問題的不同側面有全方位的呈現。哪怕經過激烈的爭論后沒有得出任何結果,但這并不影響討論的效果,因為觀眾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在培育公共說理文化方面,國內媒體界可以說是嚴重缺位、嚴重失職的,在這樣一種劣質媒體文化下培養出來的觀眾,層次能高到哪里去呢?所以如今高層次的精英普遍不愛看電視,因為媒體沒辦法給他提供高質量的產品。
以鳳凰衛視為例,我們的談話類節目,像《一虎一席談》《寰宇大戰略》等,基本上沒有一個節目的時間是超過一個小時的,《寰宇大戰略》滿打滿算加上廣告只有45分鐘。因為我們做過相關試驗,今天的中國觀眾沒有能力或者說沒有興趣承受一場超過一小時的談話。我做《寰宇大戰略》時,經常告訴節目團隊要多加一些元素,比如談論國防軍力問題時,配一些坦克、戰艦的視頻或圖片等相關資料,以便調動觀眾的視聽感受,讓他們不至于覺得枯燥。其實這里也反映了一個問題:我們的觀眾似乎是一群只有兒童心智的人,一個孩子容易受圖片、音樂等吸引,這不出奇,但如果成長起來的觀眾還停留在這個水平,顯然是不正常的。反觀發達國家,像歐洲、美國包括日本,它們雖然也有粗制濫造、滿足低層次需求的節目,但更多的是滿足高層次需求的談話類節目。在歐洲,一場談話節目至少一個半小時,有時甚至達兩個小時。上世紀90年代,德國有一檔名為《高塔論政》的節目,每周日晚上10點到11點播出,一個半小時的節目,幾位嘉賓就當時的重大新聞事件發表意見,沒有任何插播元素,是一場完全意義上的清談節目,但收視率卻在全德國穩居榜首;我在日本也參加過一個叫《討論到天亮》的節目,每個月最后一個星期五的凌晨一點半開始,直播到凌晨四點半,七八個人圍坐在一起談三個小時,收視率達到5%。
另外,不喜討論、不擅討論這一點,大概也跟民族性格有關。我舉個例子,20多年前我在德國留學時,周圍很多中國留學生,大家聚會時的主要活動就是打撲克,就算聊天,我們聊的也大多是一些很實際的話題:你找了一份什么工作,我找了一份什么工作,你買了一個什么股票,我買了一個什么股票……相反德國的同學在一起時,通常是拿一杯啤酒或咖啡,然后便海闊天空,他們會談到非洲、蘇丹的問題,最近緬甸的局勢,也會談到中國的改革問題,等等。這個談話的過程,其實就是一種公共說理的訓練。此外,中國留學生還特別喜歡唱卡拉OK,我們很怕“孤獨”和“虛空”,因此我們老要找一點娛樂活動去把業余時間填滿,似乎唯有這樣,大家聚在一起才不會顯得無聊。這里體現的當然是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就如同人的性格有千差萬別,但好的東西,就有必要學習,為我所用。
權力傲慢是最大的“不講理”
如今網絡輿論有一個特點,一個話題引起公眾關注后,先是質疑和反質疑的聲音四起,然后進入困惑無所適從的階段,再往下就是厭倦冷淡期,一些關系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在一片口水中就此消解,這已成為近年來公共議題討論的不變模式和命運。有一些網友戲謔我們辯論事情的模式只有三種,一種是點贊,一種是點蠟燭,要么就是咒罵。為什么會這樣?這里除了對一些敏感問題故意的屏蔽外,跟現代社會的快節奏是有關的。網絡時代無時無刻不在“刷屏”,每天出來一些新的信息,沒過多久便會被后起的鋪天蓋地的信息所掩蓋,這是客觀原因。如果有主觀原因的話,我認為有兩個,第一,我們總是流于淺層次的探討,時間一長,自然會碎片化;第二還是回到剛才所說的,媒體和知識界沒有盡到責任,沒能從中提煉出有價值、有深度的內容,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些碎片就能凝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就不容易被“沖走”。
假設一個公共事件發生在一個開放的、具有很高文明水準的社會里,它可能會經歷以下過程:一開始在互聯網上大家會有情緒化的表達,但慢慢主流的聲音凸顯出來,事情引起了主流媒體的關注,接下來認真的主流媒體會把很多的利益相關者請來,就事情的真偽、誰對誰錯等問題展開辯論,同時很多媒體也在跟進。它會形成一股主流和非主流媒體共同關注、探尋答案的浪潮,這種浪潮會像漣漪般一波一波蔓延開來,它可能會有幾個星期時間,甚至一兩個月時間,不但會有“量”上的延伸,在“質”上還會沉淀下來。它會對問題的來龍去脈有一個大概清晰的認識,到底責任方在哪里?然后會探討解決問題的方案,這時還會有許多社會運動團體參與進來,直到給政府施加壓力。
但如今我們的媒體和知識界是夾在中間的,左面是民間,右面是官方。有些地方官員非常保守,甚至是逆歷史潮流而動的。權力的傲慢其實是最大的“不講理”,沒有商量的余地,我們的老百姓就會更加焦慮甚至盲動,這種情況持續得越久就越麻煩,社會累積的問題就會越多。當然有些問題會在發展過程中慢慢消化,就像人的身體一樣,有些病會慢慢自愈,但有些病無法根治,留下來就成了慢性病。
學會討論是踐行民主的方式之一
民主是我們近年來熱議的話題之一,有學者認為“民主不只是宣傳活兒,更是個技術活兒”。民主不只體現在選票,還體現在公共討論中,我認為普通人學會說理,也是踐行民主的一種方式。當然,民主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民主進程本身會帶動老百姓的成熟,而老百姓的成熟又會使民主更加完善,它是一個相輔相成的問題。如果老百姓不成熟,民主進程一定會變慢,而民主進程一慢老百姓會更加不成熟,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的過程。
協商民主是我們很重要的踐行民主的方式,我一直認為在“兩會”這個框架里,能用碎步走的方式每年增加一點東西,那么幾年下來就是一大步。比如關于財政預算的監督方法,我們現在的監督還是很粗的,能否在這方面加強監督或部分對媒體公開?在進行財政預算辯論的時候,如果有一天能做到全部公開,甚至可以通過電視直播,這就說明中國已取得很大進步了。如果老百姓除了習慣聽電視節目的爭吵、辯論之外,也能經常看到“兩會”的代表、委員是怎么監督政府財政預算的,他就會有一種參與感,會覺得是與自己的切身利益相關的,這個過程其實就在訓練他的民主素質,訓練他討論問題或思維的水準。等到老百姓素質都提高了,至于內部搞一個什么樣的民主,那時答案已經不重要了,他們會作出自己的判斷——當人不成熟的時候,給他什么答案都是沒用的;但等人成熟之后,無論給他什么樣的答案,他都是成熟的。
(本刊記者梁思慧采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