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我已經死了,但我依然從墳墓前來,向你要求你的陪伴。”
“哦,美人兒,你不想說話,這我完全理解,我喜愛你的沉默,所以你只需聽我說。”
“我要給你的,是永恒。”
“你聽過的山盟海誓想必已經多如牛毛了吧,可那些誓言都太濫了。那指著大海發誓的終有海枯的一天,那指著高山發誓的終有石爛的一天。那指天指地,指天地間一切造物的,終將屈服于時日,可這不是我對你的愛。”
“跟我走吧,我們將相擁著永眠。我的墓穴很干凈,也很寬敞,容納兩個人綽綽有余,我們每天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沒錯,開始的一段時間你可能會有些不適應,但不用多久,你就會和我一樣恒久而不變,我們的世界將水乳交融。我們將不再有惱人的思想,不再有易萎謝的形體,我們將時間拋在身后,于一無所有中窺見一切。親愛的,這將是我們的未來,也可以是我們的過去。”
“你那么推崇你的永恒,那么你還記得你是什么時候死的嗎?你還記得你是誰嗎?”美人兒的聲音里全是哀傷,“直到現在,你還是沒有想起來嗎,弟弟?原來距你死去已經有那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戀著姐姐,一個人也確實孤單,好吧,阿姐答應你,婚禮之后一定去看你,陪你說說話。只是現在,你必須得走了,你姐夫,馬上就要來了。”
美人兒拭去一滴眼淚,繼續梳她的長發。
(音樂起,眾唱:
鐘聲已經敲響
他已走在路上
音樂隱,幕落)
米老板站在后臺,拿著一枝紅艷得仿佛用夜鶯心頭血澆筑的玫瑰,手心微微冒汗,腦子里盤盤旋旋都是美人兒的名字。
阿黛爾,這一天,終于來臨了。
青春年少時的相愛相約,只是迫于世事又匆匆離分,顛顛轉轉那么多年,卻依舊忘不了她的模樣。終于,好不容易衣錦還鄉,本已不抱希望,卻仍不死心地讓老朋友格里高利去打探打探,沒想到不僅佳人猶在,初心也是未變一分。
啊,她依然愛我,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還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嗎?真該贊美這世間的愛情!那么,就讓我用這場戲,這場前所未有的婚禮,讓你成為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幕布拉開,音樂起,眾唱:
美人兒秀發漆黑如墨
只是還差鮮花一朵)
美人兒阿黛爾背向而坐,米老板手持玫瑰花,緩緩走近。
“你來了。”
“是啊,我來了。”米老板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慢慢地說。
“我可是等了好久啊,剛才你還沒來的時候,來了一個完美者,一只狐貍,一個死人,他們都要我跟他們走呢。”
“那你為什么沒答應呢?”她要說了,米老板想,她就要說了,“因為我只愛你呀,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愛得深,愛得久,多希望你也是這樣愛我。”然后他就說,“當然是這樣。”然后他為她戴上那朵玫瑰,他們一起接受全鎮人的祝福。
“我倒是想答應啊,可是你把房門都反鎖了,我又怎么出去呢?”
怎么回事?米老板有些糊涂,難道又是格里高利添加的幽默情節?他頓了一下,仍是按照原計劃走上前,將玫瑰插到了美人兒的頭上。
(雷鳴般的歌唱:
鮮花配上秀發
美人兒變了模樣!)
椅子緩緩轉了過來,米老板看清楚了一直背對著他的“美人兒”的正面:那只是一個破爛的布娃娃,灰黃的眉眼帶著針腳,用口紅特意描出的大嘴有夠丑陋,也像是嘲笑。
全場肅靜一秒,哄堂大笑。所有人都在笑,哈哈哈哈哈哈,多么開心多么高興,哈哈哈哈哈哈,笑痛了肚子笑出了眼淚,簡直是妙不可言。
米老板看見了阿黛爾——還有格里高利,他們也在笑,看著他笑,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大笑著把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
于是他明白了,這不過是一個玩笑,或者說,一次背叛,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這世界——所有人——再一次背叛了他。
只是他并不憤怒,多么奇怪,他最好的朋友和最愛的女人同時背叛了他——也許他本該沖過去找他們理論,甚至把他們揍一頓。但他的心中沒有恨,相反,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愛他們。
是的,這原本就不值得大驚小怪。米老板,你看清楚了吧,這就是人性,它原本就只配哈哈大笑,那么現在,站在舞臺最高處重拾微笑的米老板,你是最后的勝利者。
那天晚上,戲場的酒水免費不限量供應,認識米老板的人都說,從沒見過他那樣高興,喝過那樣多的酒。他們也一致認為,那天的戲,實在要算米老板戲劇團演過的戲中,最好的一場。
深夜了,米老板躺在床上,因酗酒而失眠,他畢竟是老了,這么多年的時光只好拿來回憶。但是今夜,他不再去想那些相思的日日夜夜,不再去想那些柔腸百轉纏綿悱惻潸然淚下,他只是想他們的初遇。許多年前,喧嘩吵鬧的舞廳里,風度翩翩的少年走向拘謹羞澀的少女,優雅地伸手。
“能有這個榮幸,請您跳支舞嗎?”
少女微微屈膝一禮后,牽住了少年的指尖。
那個晚上,米老板的腦海里一直回蕩著當年的華爾茲,音樂越來越快而他終于沉沉睡去的時候,米老板也依然沒有想起少女的裙子是什么顏色,他絞盡腦汁也只是把范圍縮小到了三種:天藍,粉紅和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