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滿洲與查理陳

目田君

人們往往對并不熟悉的事或人，會產生一種并不自知的偏見，或套用時髦詞匯，稱之為“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源于西語stereotype，原意是鉛板印刷，引申出了“一成不變的看法”這個含義。比如我們總會認為日本人身材矮小，德國人嚴謹以至于呆板，法國人浪漫而顯得風流，英國男人有紳士氣質而不茍言笑，俄國男人都是在冰天雪地抱著伏特加的醉鬼，而且特別能戰斗。盡管很多民族或人群的氣質確實與傳聞中一致，不過，將這種固有印象強加到我們接觸到的特定個人中，便是一種偏見式的刻板印象了。

我們對廣而泛的“外國人”有一種直觀的外貌印象，金發碧眼、大鼻子、白皮膚，毛很多。與之相對的，他們對我們（中國和中國人）的印象又是怎么樣的呢？肯定和我們自己看自己不同，這毫無疑問，不過，與我們想象中又相差多遠呢？這次便耍介紹兩個西方入耳熟能詳，但我們毫不了解的中國人。

第一個便是傅滿洲（ Dr.Fu Manchu）了。看到“滿洲”兩個字，我們定會明白：啊，這是前清的人物象征了。一點不錯，傅滿洲是英國作家薩克斯·若默（Sax Rohmer）在1875年所杜撰的一個反派人物。他瘦高而禿頭，聳肩，眉毛倒豎，兩條長胡須從嘴上一直延伸到下巴，一臉的陰險狡詐。若默對他的描述是：“你可以想象一個人，瘦高，聳肩，像貓一樣地不聲不響，行蹤詭秘，長著莎士比亞式的眉毛，撒旦的面孔，禿腦殼，細長眼，閃著綠光。他集所有東方人的陰謀詭計于一身，并且將它們運用發揮得爐火純青。他可以調動一個富有的政府可以調動的一切資源，而又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想象這樣一個邪惡的家伙，你的頭腦里就會出現傅滿洲博士的形象。”這樣一個反派角色，博學多才且智慧超群，擁有三所大學的學位，是一個語言天才：通曉英語、法語、漢語、印度語和阿拉伯語，父親是英國貴族，母親則是中國人。

有相當多的小說敘述傅滿洲的故事，其中也不乏電影。1929年，美國派拉蒙根據若默的小說拍了一部傅滿洲的電影，故事情節上，傅滿洲總是在策劃各種可怕的謀殺，利用各種難以預料的手段，可是計劃不斷被白人警察挫敗，而他又總能生出更奇特、更險毒的計謀。人物塑造方面，電影中的傅滿洲頭戴前清頂戴花翎、長袍馬褂，總是皮笑肉不笑。我們現在看來，這類電影不免有詆毀中國乃至東亞之嫌，不過當時好評如潮，電影大獲成功。西方人對東方土地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同時也有極大的恐懼，他們并不知道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是怎么樣的一類人，只知道他們人口眾多，長相尖嘴猴腮，細眉小眼，雖然生活近乎野蠻落后，但也蘊含了未知的能量，因此有了“黃禍”一說。

傅滿洲的廣為流傳，直接催生了滿大人（Mandarin）這一形象。滿大人是美國漫畫《鋼鐵俠》（Iron man）中的主要反派角色，他自幼接受科學和武術訓練，智能過人，武藝高超。不論角色名字（英文Mandarin有“滿清官僚”、 “普通話”等意思）還是他的角色設定，都透露了對中國的多重想象。

如果說傅滿洲集中了西方人對華人、東亞人的負面看法，與其同時代的另一角色——查理陳（或陳查理，Charlie Chan）則正面得多。查理陳也是虛構人物，出自美國作家比格斯（ Earl DerrBiggers）筆下偵探小說。他是一名華人偵探，存偵查方面屢立奇功。與傅滿洲有許多不同之處，似乎有些刻意相對：他身材肥胖卻儀態優雅、行動敏捷，英文不流暢，常常說錯而且有口音，最喜歡說“子日”（ ConfUsionsaid）。這一角色卻深受人們喜愛，查理陳也是家喻戶曉的熒幕人物，這一點和傅滿洲一樣。有意思的是，1929年扮演傅滿洲的演員，在之后的幾部電影中扮演了查理陳。邪惡反派搖身一變就成為了正義偵探。更有意思的是，這位扮演者竟不是華人或日本人，而是瑞典籍美國人，祖上似乎有蒙古血統。

但是，稍微留意一下便能發現，雖然指涉的都是華人或東亞人，傅滿洲和查理陳這一邪一正的角色差異還是很大。小說中或許很難有直觀的印象，但熒幕上傅滿洲出場時，總是帶著很明顯的東方特色——亞洲髭須，瓜皮帽或官員頂戴，身著官服或長袍馬褂。查理陳則不然，他身著西裝，態度恭謙，不似傅滿洲那樣咄咄逼人。他住在檀香山，與妻兒過著美式生活。雖然口稱“子日”，但并不常說到中國的情況。這樣看，就算把他替換成一個美國人、一個白人，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不過，一張黃種人的臉，能吸引不少有東方浪漫幻想的人來觀看小說和電影。查理陳像一個擁有華人面孔的美國人，是西化、文明化后的異族人，而傅滿洲則更靠近二十世紀初他們心目中的中國乃至東亞人。

時至今日，查理陳和傅滿洲仍是美國人最熟悉的中國人。這種視角，對西方人來說，自然顯示出了薩義德所提出的“東方主義”。但對于我們來說，又會怎樣去理解這樣兩個角色昵？我們最熟知的幾個西方人，是否也只是我們的一種刻板印象，把我們需要的臉譜擺在白皮膚、高鼻粱的西方人身上？回看傅滿洲和查理陳，刻板印象實際上只是一個符號，背后透露的，仍是人們審視自己民族，理解自己群體所處的位置一個縮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