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心》：予我尺度，還你奇跡

慕容天涯

沉寂7年的水庫滅門兇案，

3個懵懂青年因一念之差成為背負罪孽的亡命狂徒。

好看的犯罪題材電影像是個目露兇光的人，讓你無論在現(xiàn)實中還是在大銀幕上，都一眼過后再難忘記。于是，《烈日灼心》就像它的舊片名那樣，以“不法之徒”的姿態(tài)亮相，與眾多類型片討好觀眾的行業(yè)法則背道而馳，卻讓人過目不忘。

至少，你一定會記得住這個故事。不只在看過電影的那一晚，也在這一年和之后很久很久。《烈日灼心》對觀眾而言是有后勁兒的，這是《毒戰(zhàn)》之后我們又一次從華語電影中獲得主動且深刻的記憶。但是那一次是結(jié)尾，這一次是全片。導演曹保平對于審查制度不妥協(xié)，對于市場也不完全放棄，于是，極大尺度的暴力血腥鏡頭和直白地描繪生死，讓影片最終呈現(xiàn)出凌厲之感。寫實的后勁兒代替了傳統(tǒng)的視聽沖擊，看過之后能“琢磨琢磨”，比起看電影時“極為過癮”要更難也更有力度。

觀眾對于犯罪題材電影的體驗有3個層次：獵奇、動搖和顛覆。三者層層遞進，大多數(shù)傳統(tǒng)犯罪片浮于表面，打打殺殺。而佳作就可能“盜亦有道”，讓人的意志和觀念左右搖擺。《烈日灼心》達到了最高境界，影片對于法理對錯和人性善惡給出了不同的答案，顛覆你我認知。

但這并不意味著前兩層功力的缺失，相反，在傳統(tǒng)意義上的第一層“獵奇”層次，《烈日灼心》做得還不錯，看點一大把。滅門大案，7年追兇，街頭追車，高樓追逐，兄弟情誼都是妙招，手持攝影派上了大用場，你很難想象在這部拍攝于兩年前的片子中，曹保平就打造了比眼下絕大多數(shù)商業(yè)片都干凈利落也更前衛(wèi)的影像風格，寫實得像是社會新聞。你每次都擔心下一秒段奕宏就會拔槍，那種緊張感處理得太好，而最終這些代入感極強的打斗和追擊場面保證了娛樂性，讓普通觀眾得到了淺層滿足。

第二級別“動搖”層次的完成，則得益于諸多細節(jié)的鋪陳和角色的表演。從影片主角身份“正—邪—正”的幾次轉(zhuǎn)變來看，很多打動人心的細節(jié)讓人難忘。鄧超扮演的輔警辛小豐舍命追兇，郭濤扮演的司機楊自道見義勇為，再到高虎扮演的傻子陳比覺偶露智商天賦，你會覺得自己在影片的前半小時建立的某些東西在漸漸崩塌。直到名為“尾巴”的小女孩出現(xiàn)，王珞丹扮演的小夏的愛情故事也一同亂入，某些東西變了。這一切仍在烈日之下，但卻只見“陽光”，未曾“灼心”，這種逐漸溫暖明亮的角色轉(zhuǎn)變是難得的，也是極為考驗編劇功力的。如果稍有不慎，就會成為“圣母”的烏托邦，但是如果處理得當，便會成為犯罪故事里的另類美。當然要指出的是，王珞丹扮演的小夏追求郭濤扮演的楊自道的段落，愛情戲雖不突兀，但是仍對主線有小小干擾。華語片中作為支線的愛情戲需要如何處理，這個暑期的體育類型片《破風》也沒有解決好，這部犯罪類型片也沒有完美解決，這是留給華語電影人的一個難題。

最終第三級別的“顛覆”層次，故事一路奔向了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極為殘忍的結(jié)尾。在這里探討這個顛覆我們“三觀”卻很刻骨銘心的主題是否成立沒有意義，因為故事已經(jīng)完成，角色活在了這段光影里。但是研究影片如何讓我們接受這一切，卻是很有趣的過程。實際上，這個復盤的過程稍稍有些繁瑣，但是無意也刻意地，為角色的扮演者、這3位男演員留下了巨大的展現(xiàn)演技的空間，以至于產(chǎn)生了“三影帝”的結(jié)果。以扮演辛小豐的鄧超為例，兩年前，他鼓搗出的《分手大師》也不是真人秀的里的逗比。他再遇到曹保平，比起《李米的猜想》時演技大有進步。他眼神里藏了東西，開著車心神不定，多好的角色和演出啊，將人性真實地展現(xiàn)給了觀眾。希望他的戲路之后不要只局限在那些為了收獲票房的喜劇上。而其他兩位男主角也配得上影帝頭銜。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這是段奕宏在大銀幕上給人留下印象最深的一次演出。《順溜》里小通靈的感覺，在伊警官這里再次上身。電影猶如一記悶棍，讓你我沉默，他的眼神就像一把刀子，讓所有人躲閃。段奕宏的每場戲都很完美，他對于故事里的演員和戲外的觀眾都有種壓迫感。這是氣場，說不清道不明，但是感受得到。郭濤和《毒戰(zhàn)》那時候一樣好，小人物卻藏著故事，是他的一貫風格。可以說他們3個有資格提名任何華語片的表演獎項。客串的呂頌賢好久不見，房客是“烏卡卡”李小川，他的戲一直都那么好。這些男人構(gòu)筑了一個血性卻有力的故事，又難得的溫暖動人。

審查制度是藩籬，但不是借口。有鐐銬的舞蹈如何跳得美、跳得驚人？被限定了其尺度的《烈日灼心》最終還了我們一個奇跡。至少當下的華語犯罪題材片中，幾年之內(nèi)，這是一個極好的、也很難超越的標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