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間，我已成了你

寧子

【一字排開的盛況】

2015年春節，凡禮節上來我家拜訪的客人，無一例外目睹了6盆君子蘭在我家客廳的電視機柜上一字排開的盛況。

簡直難以想象。起初我以為君子蘭是不開花的，老爸曾經培育它們多年，連一個花苞都未曾見過。后來又想，大抵要品種絕佳的才會開花，我們家這些，用老媽的話說乃“君子蘭中的貧民”，哪有開花的資格？

但是，奇跡出現了，就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它們忽然齊齊約好了一般，在某個夜晚于葉子中間抽出一根筆直的花莖，然后挑起數個橙色的花苞，并在除夕之夜，緊鑼密鼓地開放起來。

對這些花，我媽視若至寶，逢來人便大肆炫耀，完全不顧對方是否有興趣。最過分的是，那些花遮擋了電視機的部分畫面，但是她卻不許我移開，所以，想看電視，對不起，需捎帶著賞花。

這老太太，越發固執了。

【空前的待遇】

但是，最令我意外的倒不是君子蘭開了花，而是我媽對待家中花草的態度。

曾經，她最看不得我爸花時間來侍弄它們，口頭語是“早晚把你這些破花爛草都從陽臺扔出去”，結果嚇得我爸每日做賊一樣，只能趁著我媽在廚房的時候，才去和他的花草們親近親近，松松土、上上肥。并且，天氣稍一暖和，他就趕緊把占據了陽臺的花草一盆盆搬到樓前的空地上，把陽臺騰出來，留給我媽曬東西。

那些年，我媽從來沒正眼瞧過我爸種的花，即便在君子蘭被捧得身價昂貴時，我媽也一直不屑，隨手就把兩盆送給了我舅。

她不認得每一種花，那不是她所好。

可是現在，當初她口中的那些“垃圾”，忽然都成了她的至寶。包括最廉價的吊蘭，也蓬勃在我們家包括衛生間在內的每一個角落.還有一盆發財樹，長瘋了，占了半個陽臺，葉子濃密油亮，完全像假的。

我媽每天晚上都看養花知識，已經堪稱半個專家——那些“破花爛草”，在我家得到了空前的待遇，動輒被酸奶澆灌。

【雞犬不寧的動蕩感】

還不止這些。前幾天我和同學去一家酒店吃飯，我看中一只盛放水果的玻璃器皿，很獨特的造型，渾圓、略高。最后跟人商量許久，付了一點銀子捧了回來。本想放在書柜當工藝品，但是，卻被我媽打了劫。她把我的寶貝索了去，放入清水，又放入一條體型嬌小的金魚。

我暗暗慘叫。我們家93平方米的房子，兩個臥室加一個小書房，客廳已不寬敞，卻擺了大大小小4個魚缸。本來只有一個，是我爸幾年前買回來的。坦白說我爸的審美不咋樣，那只魚缸里面貼了模仿海底的貼紙，花里胡哨。記得當時我爸帶回這東西時，我媽那眉頭皺得，好多天都展不開。后來她叫它為“你爸的垃圾桶”。

但是現在，“我爸的垃圾桶”依然健在，其中有個角磕碰了一個小口子，我媽竟然用一種神器給補上了。然后，她又買了兩個魚缸讓店主送回來，一個長圓形、一個扁圓形。并根據魚缸體積，買回體型不一的各種魚類。

現在加上我的這個，家里4個魚缸又成一景。

也別覺得這樣就過分了，我媽不僅養魚，還養了貓。由此家中早晚不得安寧，貓和魚的斗智斗勇每天都在上演，每次進門，總有種雞犬不寧的動蕩感。

但我媽絲毫不厭煩，她常常是一邊教著魚們怎樣防身，又一邊批評隔著玻璃試圖抓魚的小貓智商太低。后來有一天，一條魚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以躍龍門的姿勢跳出了魚缸，下場可想而知。

我媽不斷搖頭，評價道，不作死就不會死。

這樣的用語，是她在某個頻道的娛樂節目中學來的。沒錯，我媽現在不僅看娛樂頻道，還看家長里短的節目。她再也不批評我爸的低級趣味了，再也不為了看京劇跟我爸爭遙控器了。現在她自覺自愿地順應著我爸的品位過日子。

除了愛好，我媽連性格都大變。

【聽著京劇喝素湯面】

記憶里這么多年，我媽是個慵懶的人，雖然她做了很多年的教師，可是在家中，她既不愛說教，話幾乎也不多。手腳不算利落，3口人的一頓飯會花去很多時間。鄰里關系淡漠，樓道里碰上了會跟人打個招呼，再無更深一些的來往。總是嫌我爸多事，鄰居家夫妻吵架，也得敲敲門過問一番。

我爸熱心，并有一定凝聚力，小區里有什么活動，他基本都屬于組織者。比如一幫老頭老太太每天早上在小區的活動廣場打太極拳，白開水和音樂播放器都是我爸主動提供。大家也習慣了大事小事找他，這總惹得我媽翻白眼，說我爸“一輩子管閑事、瞎操心”。

我媽是我見過的少有的耐得住寂寞的婦人，不家長里短、不東扯西扯、不加入集體。

我媽也不愛出門，所以如此多年，我爸的主外還包括買菜、水果、日用品……我媽連超市都不逛，嫌人多、擠、吵鬧。

他們還經常為一件事鬧不愉快。退休后，我爸一門心思想到處走走，他愛玩，也好吃，意欲走遍全國、吃遍全國。計劃大多被我媽給否決了。我媽的觀點：外面有什么好？車多人多。外面的飯菜又有什么好？沒準都是地溝油。最后弄得我爸興致全無。

好在這些事兒上我完全遺傳了我爸的基因，所以我常常會帶著我爸，我們爺倆在附近的山水轉轉，熱情洋溢地胡亂吃一通。而我媽寧肯在家里聽著京劇喝素湯面。

難得他們一起過了30年。

【我媽被我爸靈魂附體了】

但是，也只有30年，2012年春天，我爸身體出現異兆，入院一查，連手術都做不成了，秋天便離開了。

并不想說那一段我和媽媽如何熬過來的。人生有些事，并沒有感同身受這一說，當事人自己最清楚。

但都可以熬過來，然后繼續過日子。

一度擔心我媽勝過自己心痛，她那樣……那樣沒有生活愛好、不愛與人結交甚至懶得出門的性格，怎么過日子？當然，我可以陪她。但我已經成年，懂得孩子的陪伴和丈夫的陪伴不一樣，縱然那么多年，他們從來沒有步調一致過，可她已經習慣了我爸在。

但現在，我爸不在了，剩了她自己。

剛開始那陣子，我甚至遲到早退地守著她。后來反倒是我媽勸我，說用不著，她沒事。

她越是這樣說我反倒越不放心，但是后來發現，她說的是真話。我媽平靜下來，開始按部就班地過日子。而那種按部就班，便是從照顧我爸留下的那些花草和金魚開始的。

當時也只想，無非打發時間，或者，是為它們皆是我爸留下的念想，畢竟是30年的夫妻，愛情有沒有我不知道，親情總是有。

后來發現，并非如此。我媽改變得太多，她開始和鄰居家長里短了，我常常會在吃晚飯時遇到來造訪的鄰居，有時是送幾個水果，有時是幾個包子，甚至一把自家種的韭菜。然后我媽跟人家聊天，沒有半個小時聊不完。

她還參加了一個團隊的廣場舞活動，買了好幾套衣服，花紅柳綠的，完全不像她。

也會突發奇想，讓我帶她去某家新開的餐館嘗嘗鮮，說，電視上都做廣告呢，想來味道不錯。

并且，她變得絮叨起來，每次一起吃飯就會教育我好好工作、和同事和睦相處、不要隨便跟男友發脾氣、錢可以花但不要亂花……她還……還打算讓我近期休掉全年公休假，和她來一次臺灣游，催著我先辦簽證。記得當年我爸也提過，她說他“神經病”。

那天早上，我終于塞下最后一口面包，逃開她的絮叨走出門去。走了幾步，忽然聽到我媽喊了一嗓子：“注意安全，過路看車！”

我回過頭來，看她半個身體探出陽臺，正沖我招手。

那一剎那，我所有汗毛孔忽然全部張開，我被驚住了——我覺得我媽被我爸靈魂附體了，那完全是我爸多年的習慣，是他的臺詞和動作，包括招手的幅度，都一模一樣。

然后，我足足被定在那里好幾分鐘，我幾乎無法分辨，身后幾十米高處的那個人，到底是我媽還是我爸。還有每天穿梭在花草市場、超市、小區廣場和左鄰右舍之間的那個人，那到底是我爸還是我媽？

那么長時間我一直以為，我失去的是我爸。但是……分明是我媽，她不在了。現在，我爸的靈魂住進了我媽的身體，他們合二為一。

不是因為愛情吧？一對不和諧了30年的男女。

可是，不是因為愛情嗎？

幾分鐘后，當我終于平靜下來回過頭時，陽臺上不見了我媽的身影，只有那盆豐茂的發財樹招展著。

毫無征兆和防備，我的眼淚忽然就嘩嘩地流了下來。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