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炕

宋海峰

在東北的農村人都愛住火炕，那火炕能讓人通經舒絡、渾身舒爽、如夢如幻，不亞于城里人的桑拿按摩。我雖然離開家鄉22年了，然而，每次回家探親，都要到叔叔家的火炕上烙一烙，享受一下故鄉的特色“火療”。

農村的火炕有很多好處，讓叔叔贊不絕口，“我們都種水田地，開春下地干活，那腳底下踩著冰碴，冰得人渾身打戰，腳底發麻，嚴重者都有些尿失禁。但是，干完一天活回來，只要往火炕上這么一躺，再睡上一覺，就神清氣爽、百痛皆除了。我這腰椎間盤突出，必須得靠著這硬板的火炕烙一烙，否則，你就是住城里的席夢思也是不好使呀！”

當年，我們和叔叔一大家族都住在一個老房子里，家里住的是土坯房，屋里的火炕是通長5米的大炕，炕席是爺爺用高粱稈扒下來的席米子編制的，上邊有好多小毛毛刺，歲數小又淘氣的我們經常深受其害，特別是光著屁股的弟弟妹妹們經常被席子拉得屁股淌血，或者扎上小刺兒刺兒，痛得咧著小嘴哭著找媽媽。當時，東北農村的冬天室內取暖全靠這個大火炕，再就是在炕上放個炭火盆了。盡管弟弟妹妹們經常在炕席上受傷，但還是樂此不疲地把光光的屁股坐在熱乎的火炕上。

叔叔家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農村土地家庭聯產承包后，叔叔家就和我們分家另住了，開始守著他家的二十畝地年吃年用的，生活很是緊巴。尤其是叔叔家的兩個弟弟，一年年地長大，定親、娶媳婦，需要花錢的地方就更多了。

在農村，小伙子要娶個媳婦，一要有好的大磚房，二要有足夠的人民幣，可是貧困的叔叔家什么也沒有，仍然住著當年的土坯房，一家五口擠在那鋪大火炕上。叔叔嬸子時常地唉聲嘆氣，兩個弟弟對家里的困窘也是束手無策，曾經出去打工賺錢，可那幾個工錢對于一個貧寒家庭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家里種的那幾十畝地，再高產、高效，也無法讓叔叔一家抱上金磚，任叔叔一家再勤勞肯干，也無法適應農村結婚娶媳婦要錢要房的風俗。

時年，叔叔家16歲的妹妹看見家里的困難，主動放棄了學業，決定去到大連的一家服裝廠打工。妹妹是我的爸爸和叔叔哥倆的孩子中唯一的一個女孩，我的父母、我的叔叔嬸子都把她看作是家中寶，什么事情都寵著她，她也在內心里深深感受著一大家子人對她的疼愛，所以她懂事地選擇了外出打工。

嬸子哭著不同意妹妹出去，“小丫頭崽子，打什么工？家里再窮也不用你操心！”

“爸爸、媽媽，我們家現在這種情況，再這樣挺下去，我大哥、二哥都會說不上媳婦的。我一個女孩子，讀再多的書也沒有大用，出去闖一下，能多掙一分是一分……”

懂事的妹妹最終說服了叔叔嬸子。

臨要出門的那天，嬸子含著淚說：“丫頭，媽會想你的！”

“想就打電話唄，我也會……想……你們……”妹妹也哭了。

妹妹和打工的姐妹去了大連。在大連，妹妹在一家服裝廠上班，每天加班加點，為家里貼補些收入。那時，叔叔家一年的收入還不到一萬元，然而，妹妹每年都能給家里郵回來一萬多元，叔叔嬸子是既高興又心疼女兒，尤其是嬸子，經常是以淚洗面……

每年春節，妹妹能回來一次。住不上兩天，一家人還沒親熱夠，就又揮淚而別。妹妹每年回來，看見家里的舊房子，看見單身的兩個哥哥，心里都不是滋味，她感覺到，自己掙的錢還不夠，要想讓家里蓋上大磚房，讓哥哥們說上媳婦，還很難。

妹妹在大連的一家服裝廠苦干了三年，終于爭取了到日本某家服裝廠打工的機會。當這個消息傳到家里時，叔叔嬸子都不同意妹妹出國，妹妹只好回家做父母的工作。

“我在大連三年都干了，去日本，再拼三年，我就能掙回十多萬塊錢，咱家就什么都解決了！”

嬸子哭著說：“你咋那么能耐呢？日本那么遠，三年不回家，萬一有點什么事可咋整呀？”

禁不住妹妹的苦口婆心，軟磨硬泡，最后，妹妹還是去了日本。窮人家的孩子早立事嘛。在日本，妹妹沒有辜負父母的期望，每年都給家里郵回六萬多元人民幣。叔叔嬸子整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希望三年早點過去，夢里都想著女兒平安歸來。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妹妹在日本的第三年，就是即將回國之前，工作的時候，縫紉機針折斷意外崩瞎了左眼。這個噩耗猶如晴天霹靂，讓家人幾近瘋狂。眾人好說歹說，算是勸住了叔叔沒有趕去日本，妹妹也打來電話說，她在日本自己能解決。嬸子哭得跟淚人似的說：“知道有這么大的危險，就是掙八百萬也不去呀！我那可憐的孩子呀！……”

日本的工廠只是負責治療，拒絕談補償事宜，拿出了當初和只有初中文化的妹妹簽訂的協議，百般刁難妹妹。按照日本的法律，妹妹的工傷要得到至少60萬元人民幣的經濟補償?？擅妹靡粋€人在日本，孤立無援，最終僅得到了十幾萬元工傷補償。叔叔嬸子們得知妹妹在日本的難處，一邊兒在家里咬牙切齒地罵著遭千刀的小日本鬼子，一邊兒因為思女心切，唯恐妹妹在日本再有什么閃失，就勸妹妹回國了。

妹妹回國后，拿出了她用一只眼睛換來的所有積蓄，全數交給了父母。

叔叔家的大弟現如今已經娶了媳婦，小弟弟也有了對象。叔叔家今年還蓋了168平方米的大磚房，室內所有的裝潢均不亞于城里樓房的裝修，暖氣、地板磚、抽油煙機、熱水器、上下水等應有盡有，唯一不同的，就是按照農村人的老習俗在臥室搭上個大火炕。這火炕可比當年的火炕先進得多，就說那漂亮柔軟的炕革吧，躺在溫熱的上邊，讓人舒爽，再也不是當年扎人的席米子了。

這次回老家，我去看望了叔叔嬸嬸。這么多年過去了，叔叔嬸子都很見老。去年已經出嫁的妹妹聽說我回來了，帶著老公和剛出生5個月的大胖兒子來看我。妹妹的左眼是假的，還帶上了一副眼鏡。我看見，當年哭著喊媽媽的妹妹，現如今左眼已經沒有了眼淚。在別人看來，妹妹的眼睛變丑了，可在我看來，她依然是那么地美麗。

責任編輯：劉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