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國際史”是近年來在美國學界興起的一種歷史研究方法。徐國琦教授的《中國與大戰》就是運用“國際史”視角研究民初政治和北洋外交的優秀著作。以該書為例,分析和探究國際史研究方法強調的綜合運用多國檔案史料,“自下而上”進行研究,以及文化取向,如何實現對傳統敘事結構和內容的重構,得出“國際史”是未來中外關系史、國際關系史研究領域的大勢所趨。
關鍵詞: “國際史”;《中國與大戰》;中外關系史
1 作為研究方法的“國際史”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外交史和國際關系史研究領域發生了文化轉向和國際史興起這兩大范式轉變,日本當代著名的歷史學家入江昭教授是其最早的倡導者和領軍人物之一。[1]入江昭教授是有著強烈現實關懷的歷史學者,他于1990年首先提出國際關系史研究中的文化轉向,并非僅僅出于學術創新的考慮,更重要的是“尋找一種解決世界動蕩混亂的方法”,[2]極具現實意義。入江教授的代表作之一《20世紀的戰爭與和平》就是以社會文化的國際主義視角來考察人們的戰爭和平觀,“以便給人類提供解決面臨的戰爭與和平問題的一種新思路”。
徐國琦教授是入江昭教授的博士研究生,他的《中國與大戰——尋求新的國家認同與國際化》一書是在其博士論文的基礎上修改而成的,是以國際史視角研究民初政治和北洋外交的重要成果。“國際史”是近年來在美國史學界興起的一種重要研究方法,其特點是跨學科、踏國別,兼容并包,融會貫通。[3]經過20余年的發展,作為研究方法的“國際史”已經日趨成熟和多樣,并且囊括了愈來愈廣闊的研究范疇。目前雖只為極少數史學大家所運用,但影響極大。
2 《中國與大戰》的“國際史”視角
北京大學王立新教授指出,關于20世紀國際史的標準敘事是從一戰的起源開始,然后是大戰、凡爾賽體系、大危機與法西斯的崛起、二戰、冷戰、美蘇緩和與冷戰的結束。[4]以往,傳統國際關系史研究都將國際事態、國家間關系放入以上幾個大的時間框架里進行,從而限制了研究視野,并可能導致單線因果論、軍事決定論、政治決定論等偏差。《中國與大戰》跳出了這個傳統框架,沒有簡單地將中國與日美英法等國家的國際關系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代背景中考察,而是將落腳點放在研究中國與“一戰”的互動關系,從多線角度綜合權力、利益、經濟、文化等各種因素,得出了“中國與一戰的互動標志著中國人真正意義上尋求國際化及新的國家認同的開始。是一戰讓中國人大踏步走向世界,同時也把世界帶到中國”[3]這個重要結論。本來,民初政治和北洋外交這個研究主題并不新穎,但用國際史方法、從中國尋求新的國家認同與國際化的層面考察中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問題,是世界范圍內的史學家未曾涉及過的研究領域。對中國尋求新的國家認同與國際化的研究,能夠幫助我們更好地認識歷史進程,找準定位,為國家未來的發展積蓄內在的心理力量。從這個層面上來說,這部作品充滿了強烈的現實主義關懷,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毫無疑問,本書研究方法上的最大創新就在于“國際史”視角。國際關系史研究的“國際史”范式轉變,與20世紀史學領域研究范式的微觀化轉變有些許異曲同工之妙。20世紀前期,法國年鑒學派最先自覺開啟了對傳統史學宏觀理論范式和宏大敘事的解構和顛覆,將研究中心轉向具體的和微觀的日常生活世界的各個領域;放棄了政治、社會宏觀結構的著眼點,轉向研究日常生活和文化因素。與之相似的,“國際史”研究高度強調非政治的、“文化”因素在人類歷史進程中的重要作用。“非政府組織”(NGO)、“奧林匹克”、“威爾遜的新世界秩序”都曾作為國際史研究的主要角度用于闡述國際關系。在《中國與大戰》中,“尋求新的國家認同與國際化”可以理解成為近代中國為爭取國際平等、國際地位而付出的努力,或者說是“國家復興”。
在思想性方面,本書也可圈可點。入江昭教授曾說過,“無論是外交史還是國際關系史研究,只是把條約和國際會議羅列成年表是沒有意義的。只有分析潛藏在政策根底的意識及思想,才能真正理解它。因而治國際關系史,思想深度相當重要。”[5]通讀全書不難發現,徐國琦教授以其扎實的學術功底將論證力度把握得恰到好處。他在敘述的過程中,不失時機地插入自己的精辟思考和經驗總結,全文流暢不失思想深度。
面對傳統觀點認為的,一戰適逢中國國內政治混亂的軍閥時期,對外中國在國際體系里被邊緣化,因此外交無所作為,參戰只是被迫行為這一觀點。[6]作者力證,當強國普遍依靠非外交的方式時,弱國會特別注重外交,因為這也許是改善和保護其國家利益的唯一手段。有時候輝煌的外交成就恰恰是因為國力軟弱而非國家強大。[6]同時,針對同樣“深入人心”的中國與一戰并無直接關聯這一觀點,作者反駁道:一戰期間中國的外交成就卓越非凡。中國政府依據國際法原則,綜合各種外交手段,打破了自身長久以來的孤立狀態,捍衛了國家利益,提高了自身的國際地位。[6]雖然這些成績都是有限的,但中國部分成功地向世界展示了中國的新形象并參與世界新秩序的創建,會后成功簽署了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的第一個平等條約中德新約。也就是說,完成新的國家認同和實現國際化這兩個目標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實現。
《中國與大戰》不只是一本國際關系史研究著作,它還從許多方面體現了作者對中國時代思想局限、社會動亂根源乃至外交近代化艱難歷程的睿智思考。思想的光芒在書中的許多細節處熠熠生輝。但這本書最重要的貢獻在于,在國際關系史研究領域突破了費正清的“沖擊——反應”模式,“以‘中國中心來探究中國國際化的軌跡”,“作者將中國與一次大戰、中國參與近代國際體育活動、華工與一次大戰等三大主題,通過多國檔案的比較,并加入全球視野,從而將近代中國納入全球史,既探索中國國際主義的興起,也說明中國人尋找新國家認同的歷史軌跡。”[7]這在過去國際關系史學界的研究中相當罕見,極具開創意義。
3 “國際史”:重構傳統框架和內容
入江昭教授始終向自己的學生強調,“絕不能自以為對自己國家的事就比外國人知道得多。看自己國家的相對化很重要,要更加注意到別的國家的人怎樣看待自己國家的歷史”。[5]這大致就是對“國際史”研究強調的注重多國檔案、多方史料綜合運用這一特點重要性的解釋。歷史客觀性與歷史研究的主觀性本來就是一對矛盾,在國際關系史研究領域,如果本國歷史研究者忽視了盲目性和自大性可能帶來的危害,后果是不堪設想的。
做“國際史”研究所必要的占有多國檔案資料,對歷史研究者提出了較高要求。之所以“國際史”研究方法目前只能為極少數史學大家所運用,原因就在此處。首先,研究者要掌握多國語言。因為檔案史料在翻譯過程中難免會造成“文獻價值”的營養流失,要杜絕這種現象,最好的辦法就是能夠直接閱讀外國史料,這就對研究者提出了語言要求。其次,研究者需要具備很高的史學素養。有大量文獻資料可供閱讀,也要有方法有能力鑒別真偽,鑒別哪些對研究有用哪些無用。最后,研究者還需要有很強的學術能力,能駕馭大量錯綜復雜的史料,并合理地寫進著作用以證明自己的觀點。
例如,傳統外交史研究奉行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認為知識分子和領導集團在文化領導權中起著重要的作用,不關注普通公眾和社會力量對外交政策的影響。而“國際史”在研究方法上強調“自下而上”,關注普通公眾、弱勢群體以及人類共同追求等。徐國琦教授認為,一戰爆發前夕,由于民族主義思潮的傳播和政治報刊的發展,近代中國的公眾輿論開始興起,還出現一批外交政策群體。這一時期不(少不識字的普通公眾開始關心政治和外交;同時幾乎所有識字的中國人都成了外交政策群體的積極公眾。少之又少的輿論(下轉第頁)(上接第頁)領袖如梁啟超、陳獨秀等加入了“權力精英”行列。他們與政府官員一起為中國如何對歐戰做出反應進行籌劃,并且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當時這一批先進中國人因對國事的關心,從而對國際事務及中國的外交政策與國際地位產生了超乎尋常的密切關注,雖然他們的絕對人數并不是太多,但能量很大,頗有一個松散團體的跡象。所有這些,都體現了“國際史”在重構理論框架和研究內容方面的思路。
4 “國際史”趨向的啟示意義
雖然國際史研究對學者的學術素養和個人能力有較高的要求,但這并不意味著年輕學者就不能涉足。做“國際史”必然要經歷一段必要的訓練過程。首先,應反復研讀“國際史”研究的經典著作,逐章逐節推敲、仔細思考個中要義。再者,要十分重視培養專業素養和能力,能將大量可用資料合理地組織架構,青年學者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學習和訓練。最重要的,在夯實專業基礎的同時,還要注重語言能力的不斷提高。把握好以上幾點,青年學者也一定能在“國際史”研究中取得成就。
“國際史”是未來中外關系史、國際關系史研究領域的大勢所趨。正如入江昭教授所言,以往狹隘的國家主義已經嚴重阻礙了學者和普通大眾對歷史真相的追求。因此,對外關系史研究必須去民族化,實現國際化,將外交史轉(下轉第頁)(上接第頁)變成國際史。[2]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無限趨近歷史事實本身,我們的研究才更有價值。一些長久以來產生重大影響的事件和觀念,也會由于“國際史”的轉向,被重新認識和理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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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入江昭.20世紀的戰爭與和平[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5:44,13.
[3] 徐國琦.“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國際史研究方法及其應用[J].文史哲,2012(5):5-15
[4] 王立新.新視角下的20世紀國際史[J].世界知識,2009(6):64-65.
[5] 入江昭.我與歷史有個約會:入江昭治史心得[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94,44.
[6] 徐國琦.中國與大戰——尋求新的國家認同與國際化[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8:4,177-185.
[7] 吳翎君.從徐國琦新著談國際史的研究方法[J].新史學(臺灣),第二十二卷,第四期.
作者簡介:鄭月(1991—),女,江蘇人,上海大學文學院歷史系專門史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