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禮拜、星期是標注一周七天的時間單位。近代以來,七日一禮拜、一星期作息制引入中國,并逐漸應用推廣,到今天已融入民眾日常生活紋理,成為一個不含疑問的常識。本文關注作為時間單位的禮拜、星期,探討禮拜天、星期天休息的制度在近代中國是如何推行并成為定制乃至習俗的,并探尋它們對近代中國社會產生的影響。
關鍵詞:禮拜;星期;時間制;休息
星期、禮拜是標注一周七天的時間單位。近代以來,禮拜、星期的作息制逐漸在中國推廣。筆者擬探討禮拜、星期制在近代中國的變遷歷程,觀察有關禮拜和星期的諸多社會面相。
1 作為休息制的禮拜、星期制在近代中國的推行和普及
1807年,英國倫敦會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782~1834)來華傳播基督教,馬禮遜同中國教徒一起,在禮拜日做禮拜。鴉片戰爭后,西方人大量入華,他們依本國習俗在星期天休息。國人剛開始對此好奇,但并不認同,認為星期日休息是一種多余和浪費。但隨著來華外國人的增多,耳聞目睹后國人開始了解星期日公休的意義,逐漸認為這是一種良風美俗。1872年6月13日,上海《申報》有社論稱:西洋各國的星期日休息制度于人生有益,中國應該仿行。19世紀80年代,星期日休息制度從個別新式學堂開始浸入中國休假制度。
較早實行星期日休息制的是福州船政學堂。1883年,該學堂公布“每逢星房虛昴日停工休息,星房虛昴日即泰西禮拜日”的新章程,[1]照顧外國教習的生活習慣,給部分師生過星期天。洋務運動期間工業發展與雇工勞動時間制的確立,越來越與“禮拜”制聯系。戊戌變法時期成立了許多學會,部分采用星期概念組織活動。維新變法后中國人的觀念更為開放,認為禮拜天公休有勞有逸,逐漸認同了這種時間體系。[2]對于西來的風俗,經常接觸易產生認同心理,但改變習俗還需要時間。當時國人只是從教會、洋行等外國在華機構的作息制及外僑的日常生活中知道星期天屬于休息日,但是無人倡導推行,星期日對民眾的影響主要還停留在認識階段。
1902年8月,清政府頒布新學制章程《欽定學堂章程》,規定全國的中等、高等學堂“除年假暑假合計七十日外,每歲恭逢皇太后皇上萬圣節,皇后千秋節,至圣先師誕日,仲春仲秋上丁釋奠日,端午中秋節,暨房虛星昴日,各停課一日”,[3]以房虛星昴四日對應西人每月的四個禮拜天。這種混合新舊中西元素的休假制仿自西方的禮拜休息制,但披上了代表天象時間的中國化色彩,將禮拜稱為“星期”,弱化了基督教色彩。這份章程是清廷在官方法規中首次公開承認并實行星期休息制度。一時間,按星期安排課程成了新式學堂區別于舊學堂的模式。1906年起,清政府中央各部相繼在星期日放假公休,不過當時還很少用“星期日”的稱呼,通常以房虛昴星四字代替。
隨后其他社會團體和企事業機構也開始實行星期日休息制度。1907年,《北洋官報》稱“山東省城郵政局由三月初一日起按各海口海關郵政章程禮拜日停辦公事,近已擬定各條分行照辦”。[4]一些維新人士辦學會也以仿形西法改良風俗相號召,以星期天為聚會日期。1898年1月,在京師創立的關西學會會章規定,“每一星期聚會一次”,因“會友多習西文者”,故“必用星期,即禮拜日事也”。[5]1911年夏秋之交,被稱為晚清衙門里最傳統的吏部與禮部也順應潮流,“星期日亦仿照其他各部之例,停止辦公”。
自1902年至1911年,學堂、官署相繼實行了星期休假制,學界、政界人士乃至民間社會的日常生活也隨之以星期為周期,星期日逐漸在社會上流行開來。報刊廣告與民眾生活的接觸最直接,當時報刊登載演出廣告也開始使用星期,演出安排多在星期六和星期日。1899年11月22日,《中外日報》報道歐洲一魔術團在上海演出,開演日期為禮拜二。星期休息制的實行使人們有了休閑和社交時間,城市娛樂業隨之發生了營業節奏和周期的變化。每到禮拜日,西方人開設的洋行、機構、學校等都關門,人們到教堂做禮拜及進行會友娛樂等休閑活動。由此影響到與外商相關的華人商家,不僅是一些進出口貿易的商家店號,甚至連聘任有洋員的海關、機器局等官辦機構也在周日停工休息。在西人機構中做事的職員、仆役等皆受影響隨之休息。時人說“七日一禮拜,為西人休息之期……華人之居停西商者,于先一日禮拜六夜,征歌命酒,問柳尋花,戲館、倡寮愈覺賓朋滿座”。[6]在休閑娛樂業發達的上海租界,到19世紀70年代之后,禮拜休息已成為商業以及人們休閑娛樂活動的主要節奏。每逢禮拜天人們都到商業繁華區的茶館、餐館、戲園、妓院等各休閑娛樂場所消遣。禮拜六晚上娛樂場最為熱鬧,有記:“禮拜日任人游玩焉,前一日曰禮拜六,是夜最為熱鬧。”[7]19世紀80年代以后,在上海、天津、漢口等其他外國租界及西人聚集的地區,禮拜天休息成了商業和休閑生活的一種主要習俗。
1912年,國民政府通電全國改用陽歷,以一種革故鼎新的姿態追趕西方現代文明,陽歷的年月星期逐漸滲透到國民的日常生活。“星期”一詞誕生后,“禮拜”在書面語、口語中依然廣泛使用。但“星期”一詞及其實踐制度,在社會生活中得到了廣泛普及,不僅在政府機關、工商業,在市民生活中也不斷地被運用、強化。上海新新公司“為夥友謀幸福”計,在星期日完全休息,飽受贊譽。[8]北京古物陳列館“以近幾天風日麗,游人增多,特規定每逢星期日增加午間售票,即自本月三日起(星期日)即可實行”。[9]民國以來,星期休假制在城市里已經普遍實行。一位年過五旬,對民國及新事物態度歷來保守的清朝舊宦,在民國以后的日記中也改用星期來記事了。[10]1925年孫中山逝世后,星期制成為政府、教育部門的儀式時間。每周一上午國民政府要求全國各地都要舉行各種紀念儀式,中小學每周一的第一節為紀念周課,師生在大禮堂集會,教育學生繼承孫中山總理遺志。
2 晚清民國時期關于禮拜和星期休息制的討論
當時也有反對星期休息制的聲音。有人反對禮拜日存在,逐條批駁禮拜日存在的理由。[11]還有一些持保守人士對“大多數人把禮拜日作為放浪形骸至外面來大逛特逛地玩一下子的日子”很不滿,呼吁人們“不要浪費禮拜日了,禮拜日是休息日不是狂歡日”。[12]也有人指出,因為全體人員于同一天休息的緣故,各種事業隨之停止進行,產生諸多弊端,對星期日休假對于公眾、生產、服務者、學生等帶來不便的討論也隨之而來。[13]
對禮拜、星期的名稱運用及其區別,基督徒和教外人士有不同的認識。基督徒認為“信主的人不應說星期日、星期一等,這是世人的說法,我們應當說禮拜一”,他們認為不說“禮拜”是違背基督教的,希望基督徒使用、推廣包含更多宗教意義的“禮拜”一詞。[14]但一些不信教的人提出“周日改革”,認為不信耶教的人不該使用宗教化了的“禮拜”的說法,主張以“勿忘國恥”為旨進行“周日”改革,在日常應用的周日名稱上加以勉勵警惕,把一星期的七日分別稱同憂日、同學日、同進日、同心日、同力日、同德日、同樂日,隨時提醒激勵國人自勉。[15]雖然有不同的聲音,禮拜天和星期天休息制經受了檢驗,保有其持久的生命力,成為人們普遍遵循的作息制,并對人們的生活產生了多重影響。
3 禮拜天、星期天休息制對人們生活的影響
首先,過星期天使人們的休息娛樂時間得到了保證。在中國傳統生活中,因生產水平低,生存艱難,人們為了生存不得不把盡量多的時間投入到勞作中,休閑時間比(下轉第頁)(上接第頁)較少。實行星期休息制度后,人們可以每七天有一天的時間停止勞作,用于個人休息娛樂。公私時間領域也有明確的區分,個人支配的時間增多。
其次,星期休息制有利于日常活動的計劃性。七日一星期在月和年之外提供了一種更短、更精細的記日單位。人們的多種活動逐漸形成以星期為單位的新的周期,為社會公共活動的增多提供了方便。例如,在學堂中按照星期做好課程安排有利于教學計劃的完成。
最后,禮拜天、星期天休息制度的推行還促進了社會交往與公共活動。清末時期,城市中政界、學界人士興起了辦學會、集會演講和開展各種社會活動的熱潮,星期制度為開展跨行業大規模的公共活動提供了“共同的時間”。民國時期各種城市娛樂場所星期天舉行規模化文娛休閑活動,按星期制到禮拜天休息成了商業生活的一種主要休息習俗。
4 結語
從禮拜、星期作息制在近代中國引進和推廣的過程來看,星期制最初與基督教和國家機構的提倡和推行有密切關系,最終與商業、教育以及城市發生關聯。然而星期制自清末開始實行到民國時城市日漸普及,只是在城市政界、學界、文化界、公共事業以及部分工商業中實行,享受這種作息制的主要是中上層人士,而諸多下層勞動者為謀生常年勞作,很少有星期休息。星期制的輻射面在城鄉、地域、階層上存在差異。在廣大農村,除了學堂學生及少數公務人員外,幾乎仍沿襲傳統的作息方式。占據中國人數大多數的農村人還是使用陰歷,他們也沒有充足的使用星期制的社會環境。這些差異顯示了時間與權力、知識、經濟發展之間的關聯。從這方面看,星期制蘊含了國家權力意志、現代工業文明、城市價值取向的某種象征。1949年以后,新中國對城市和鄉村進行改造,將星期作息制普及到民眾中去。按星期作息制確立其生命力,成為規制人們日常工作和休息的普遍準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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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劉世堯.從社會教育想到“周日”名稱的改革[N].民眾教育周報,1932.
作者簡介:喬洋敏(1989—),女,河南南陽人,上海大學文學院歷史系2013級碩士,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