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柏昌
故鄉的山,散漫著許多好聞的氣味。
當暮春或初夏的陽光浩蕩在山野的時候,柔和的山風里,就蒸騰著粘稠著太多的芬芳。野菊、苦丁花、瓜簍、刺兒菜、蒲公英、地黃的花,都會有自己的香味。野草也有的,如山胡椒、苫草、三棱草什么的。香味最濃烈的,應該是松樹的香了。
我喜歡聞松香。
故鄉的山生長著許多馬尾松。疏落、散漫,孤零零的;一律很矮小,高二三米,干不盈握。不知道是因為山的貧瘠,還是因為物種遺傳,松,好像都是一個個不愿長大的孩子。故鄉的山,應該是很古老了。裸露的山體,兀立的浮石,都失卻了嶙峋鋒芒,一律圓潤著、斑駁著蒼老的模樣。暗青色的花崗巖的巖面,隱約著許多巖花的花紋,凋零的,正在開放著的。石頭也會開花的。那一棵棵矮小的松,也是上了年紀的。
小時候,我經常去山上拾柴草。干枯脫落的松針,是最好的柴。松的干會分泌松脂。剛剛分泌時,如同一滴滴晶瑩的眼淚。據說,受傷感染了的松樹,才會流淚。松脂是痛的花。每當發現一棵正在流淚的松,我會坐在巖石上靜靜地看很久。滲流的過程緩慢極了,一滴眼淚形成珠狀,需要耐心等待。山風搖動著松的枝,瑟瑟,那是松的呻吟?松的眼淚散發著馥郁的芬芳。當松一陣傷心過后,松脂便會慢慢凝固成晶亮的一團,覆蓋住自己那曾經的傷口。看過多少次松樹流淚,我不記得了。只有一次,我禁不住那芬芳的誘惑,伸出自己的無名指蘸了一滴眼淚。眼淚在我的手指上晶瑩了許多日子。我偶爾會聞。一聞,我的腦袋仿佛就清亮了許多。
人與氣味,是一個很神秘的現象。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對松的香情有獨鐘。是因為先天遺傳的基因,還是在故鄉山巒不斷攀爬的童年養成的?不聞久了,心底會隱約著一種渴望。
小區里花園里,也種著幾棵松。也許園丁照料得太細心了,松,沒有傷痕,也不會流淚。不會流淚的松,也聞不到純凈的芬芳。
在漫長的流浪人生里,我看到過許多地方的松。我曾先后兩次去過小興安嶺的原始紅松林。一次,晴天麗日;一次,迷蒙細雨。高聳的紅松給了我許多威壓,卻找尋不回童年的夢境。故鄉的松,有著一滴滴淚的晶瑩。
若干年前,我的腦袋開裂一樣痛。我曾經買過一塊松香,聞了又聞,沒有緩解我的痛。
期間,我的一個朋友是一個公司的總經理,他找我寫一個專題片,慶祝公司誕生二十周年。
我說,我腦袋痛。
他說,你去興城,吹吹海風。不急,多久都行。
于是,我就去了關外古城。
我住在兵器工業部的療養院里,步行二十分鐘便可以抵達海灘。海風好像并沒給我什么,倒是海邊的一片馬尾松林讓我留連忘返。在那兒,我終于發現了一棵流淚的松。我的腦袋居然緩解了許多。
后來,當我在溫州召開的新聞工作會上,第一次看到那部專題片時,居然感覺還不錯。當然,也贏得了許多掌聲。
松樹眼淚會變成琥珀。我在俄羅斯看到了普京耗資六億美元打造的琥珀宮,那金壁輝煌的琥珀宮里,華麗斑斕,卻了無淚的鮮亮與晶瑩。
故鄉那松的香,已經融入了我的生命,成了一個密碼或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