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年里肆虐

謝俊

我不知道，到底要有多勇敢多堅強，方敢去碰觸那記憶的洪荒。曾經想當然地以為，躲在靜好的時光里，試著走遠不去想，不回頭張望，就可以輕輕地遺忘。后知后覺才發現，那些在寂年里肆虐的塵沙，讓我終究無處躲藏。

“放學后走上回家的路/天氣熱得也不知道幾度/那邊的小孩互相追逐/有沒有捕到蜘蛛我不清楚/滿滿的日記本里不知道寫什么/有一些煩惱和憂愁/但至少我還剩下快樂/那時候的我總喜歡低著頭/慢慢往前走看著路邊的蝸牛……”我想再沒有另外一首歌能準確描述我當時的生活狀態的了。

到底過去多久了呢？我不知道。薄薄的日歷為證，還是那本，真的沒過多久。可我恍惚間總感覺不知經年，因為回頭張望來時的路，早已是灰蒙蒙的一片，怎么也看不真切。我只記得，那個夏天的天氣異常的悶熱，偌大的校園里不見一個人影。我常常放下手中的練習題，攀在教室的窗前。看那遠處的工地上，雜亂地排列開來的水泥攪拌機，沒有了往日那熟悉的伴著轟鳴聲的熱鬧情景。街邊的行道樹也耷拉著倩影，一動不動。整個城市都顯得異常安靜，靜得讓人有點壓抑，甚至是微微的窒息。

就在我轉身回到座位時，猛然看見你手里揚著張考卷，笑嘻嘻地走進教室。你滿面春風地告訴我，地理老師終于把你的“一模”考卷給改高了兩分。后來，有一次你不小心說漏了嘴，我才知道那兩分是在你的軟磨硬泡下老師無可奈何才給你的。我忍不住笑著說，池小旎啊池小旎，你怎么就像上街買菜的家庭主婦，那樣愛精打細算、錙銖必較呢？你還沒等我說完，就白了我一眼，然后回到座位，一頭扎進書山題海。

當然，池小旎你也不是每次都這樣幸運。有天上午發了數學月考試卷，我看見你怔怔地看著考卷發了一天的呆。上完晚自習，我剛收拾好書包，抬頭望見你已不在座位上了。我摸著黑，秉著月光，爬上了學校頂樓的天臺。果不其然，你就坐在臺階上玩弄著石頭，連書包也還沒放下。我反倒像個犯錯的小孩，低聲地問道，你沒事吧？你若無其事，只是搖頭。我知道，你有撒謊的壞習慣，當然，我更知道你的固執無人能比。我只好悄悄走開，留你自己靜會兒。隔天早上我從教室后門打你座位經過，只見桌角貼著張寫著鮮紅刺眼分數的考卷，下面還附著五個大字：知恥而后勇。我不禁打個寒戰，為你捏了把汗，池小旎你真是個固執的人。其實只是你不知道，那次全班同學考得都不理想。

老師們在黑板前飛龍走蛇，恨不得趕在時間的前頭，把所有考點都傳授給我們;每天早上，盡管每個人的臉上都還留著隔了夜的倦容，但我們仍然樂此不疲地背著知識點，不舍晝夜地做著模擬套題。可是，還是感覺備考的速度怎么也趕不上時間流逝的腳后跟。最后的戰役限期愈來愈近，整個年級都彌漫著焦慮與不安，特別是你池小旎。那天你抱來了一堆小山高的練習冊，一本一本地攤開，眼里寫滿無助，我當時很是惶恐，你說，還有很多題不會做，怕到時緊張考不好，讓爸媽失望……你自顧自地說著，你不知道，其實和你一樣，我也心里沒底，只是沒有告訴你而已。后來想起那段時間，感覺我們就像躲在同個戰壕里的兩個相依為命的小兵，靜待最后戰役的打響，只是前途未卜。

沒有誰能幫我們未知的恐懼埋單。就這樣，最后的戰役還是如期而至。我們都拿著各自的號碼牌，排著隊，孤注一擲。經過兩天的苦苦鏖戰，我們都親手給自己的中學時代畫上了各自的句點，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命運的判詞。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盡管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總算還是走到了路的盡頭。

畢業以后，在班級聚會上，也見了你幾次。只是每次看見你，發現都有些變化。漸漸地，我也就開始慢慢地忘記了當初那個大大咧咧的你的模樣，連同那段一起吃苦的難忘時光。幾乎大部分聚會都在放榜前，待到成績出來后，難免幾家歡喜幾家憂，各自開始著各自的盤算，再難盡情地聚在一起了。我也就沒能再見到你了，只是輾轉地從同學那聽說你沒能如愿，就差了那么兩分，為此躲在家里不愿出門。好幾次，我都想去找你，然后告訴你，別太傷心。甚至我還夢見我又在學校天臺找到了你，你遞給我罐啤酒，我們對視著一飲而盡，然后相擁而泣。可是，這終究只是個夢，醒來還是有點想念你，我發現我再也不能一扭頭就能看見后桌的你。再后來，我收拾好行李，連同幾個月來慵懶的心情，踏上了遠方求學的路。我往北走，你朝南行，至此，我們隔著隱隱青山迢迢水，再難相會。

生活大抵就是這樣，在相當長的日子里，都是云淡風輕的平鋪直敘，一眼就能望到頭，沒有波瀾也沒有驚喜。但在生命的旅途中，有時也會遇到個拐點或彎道，在那一瞬間，打破往日早已熟悉的生活的寧靜，讓人措手不及，無所適從。我想那場考試不就是我們生命旅程中的一個小小拐點嗎？穿過高三那段“暗無天日”的隧道，我們途經一個彎道，從此進入了下一段全新的旅程。然而，這種新鮮感并沒有持續太久，很快我又再次開始進入到平鋪直敘的部分，隱匿在人潮中默默前行。只是，我還是忍不住回頭張望來時的路，想念那時候有個教室的座位專屬于我，想念一扭頭就能看見坐在后桌的你。這樣想著想著，就感覺好像失去了什么。

中學時代，真是一段最美的時光。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苦讀，一起煎熬，一起面對未卜前途，一起惶惶不可終日……這一幕幕情景，恍若一幅幅畫卷，你我在上面生動著、活潑著、憂愁著、喜悅著、懊惱著……如果生活一直這樣熱熱鬧鬧地走下去，或許就不會有后來的寂年肆虐。然而，生活沒有“如果”，我們就在那一場“決戰”后倏地丟失了彼此的相伴相守。回不去的中學時代，回不去的純真時光。唯有留戀，記錄一頁青春。

【文題延伸】最美的時光;紀念我的中學時代;走過青春……（小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