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劍秀
家鄉有了新的神話,小河里多了幾口水井。最初我是不信的,等回鄉看了以后,我黯然失語了。
我想不通。想不通心就痛著,蜷縮成一種悲涼。
河里的水井,是村里幾位放羊的老人挖下的。過去的羊群在河灘上啃草,渴了到河邊飲水,現在河水干涸了,無水可飲,放羊的老人就在河中心挖了幾眼水井。幾十步就有一個,似一汪汪晶亮的眼睛,對天而望。水井不深,卻清澈,白羊把脖頸伸進去,便能飲水止渴。幾只白羊跑過來,簇擁井口,頭對頭的形狀,極似擺放的一片碩大花瓣,又像凝固在河里的一片云朵。我蹲在河里的水井旁,痛心地看著,就像看到了母親身上的傷口。我的心里在流淚……
我在寬闊裸露的河床上,茫然地來回游走,像小時候在河里洗澡,游來游去。荒草覆蓋的片拉角落,依稀可見黯黑色的粒粒羊糞,與精致的鵝卵石和多彩的貝殼混雜,猶如曾經的歡樂與現在的失落交織,心底泛起隱約的灼痛。
我滿懷憂傷地踟躕游走,不知道在尋找什么。走累了,我躺在河里的草灘上,遙望著深邃的天空,靜靜地傾聽小河邊花開花落的聲音……清爽的河水漫過來,溢滿全身,我在河水里靜躺。河水柔軟地沖刷著身心的疲憊,魚兒嬉鬧,叨舔著身上的污垢。我宿醉在河水里,享受著曼妙的愜意。
輕風吹過,吹散了我的幻覺,蜻蜓和飛蟲的襲擾,清醒了眼前的蒼涼現實。
近幾年,我常回故鄉,望著日漸瘦弱多疾的小河,在心底無數次默默祈禱,千萬別在某一個時辰,斷了那一絲喘息。有你在,季節輪回的光陰里,就寄托著無限的歡樂,村人的希望和夢想,就會綿延不止,所有的憧憬就會永不熄滅。
可誰也想不到,河水在我日夜的憂慮擔心中,悄然走完了千年的流淌,流完最后一滴淚,似一位慈祥一生的母親,撇下她滋養數載的兩岸兒女,靜靜地躺在了物欲橫流的塵世。我明白,小河熬過經年忍辱負重的無情日子,再也難以承受強欲的侮辱,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望著天上銀河的繁星,絕望無助,向塵世留下臨終的一瞥,屈辱而又無奈地滯息呼吸。
河水帶著愴然的悲痛,像一枚擱淺在季節里的夢,從我們的意念中飄向遠方,留給子孫后代一地的干裂和沉重的反思。我想,河水最終痛徹心扉的凝視和離棄,是不忍心的,甚至還帶著難以割舍的深深眷戀。那幾眼水井,絕不是為了幾只羊的存活,而是它用一生微薄的積蓄,留給村民的最后遺產。那是它不放心的惦念,臨終的一縷牽掛和慰藉。
河水是有靈性的。河水的滋潤,賦予我們無窮的智慧。河水帶著遺恨和痛傷走了,我們的心智便會漸漸枯竭和萎縮。沒有河水,家鄉的容顏就會蛻變衰老,村莊再也不算完整。
在沒有水和魚兒的河里,我坐起身來。愁楚地走向河里的水井,掬一捧清水飲下,河水依然清涼甘甜,心里卻咸苦酸澀,似乎喝下的是渾濁淚水。忽然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光怪陸離的畫面,如果有一天,河里的水井再也挖不出水來,那該是怎樣的景象。
我心里有了莫名的怯怕和恐懼。回眸的瞬間,瞥見幾只羊羔打鬧著從橋下的洞孔中穿過,心就再一次痙攣。
羊羔的嬉鬧是無意的,卻分明嘲諷著橋的尷尬。那座弓腰駝背的石橋,曾經像一條彩光的紐帶,連接著遠方和外面的世界,如彩虹一樣照亮了我們的生活和前行的步伐。石橋,曾經是村人的榮耀,救贖著我們的歲月。
如今,石橋在靜默的時光里,孤獨地懸跨在無水的河上,面對河里的水井,顯得滄桑而抑郁。
我去問放羊的老人,您想到過河水會斷流嗎?老人搖搖頭說,誰能想到。我嘆道,就這么幾年時間怎么說斷就斷了呢?老人望望空曠遼遠的天際,似是自語說,天知道。
河水載道,有多少兒女把美好的理想寄存在河水的憶念里。河水終年守望著村莊和田園,可最終還是消失了,只留下那幾眼淺露的水井。
河里的水井是上天的創意,還是人為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