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緣

秦星梅

秦腔是中國戲曲藝術(shù)的鼻祖，是中華民族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秦地曾是十三朝古都，其文化底蘊豐厚，在周秦漢唐等時期，是政治、經(jīng)濟、軍事、文化的中心，當(dāng)時秦腔作為官話，講說秦腔也是一種時尚和前衛(wèi)。

秦韻聲腔可追溯到古代夏聲、西音、豳風(fēng)、秦風(fēng)。從先秦李斯“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以快耳者，真秦之聲也”到唐道觀擊節(jié)、散而哀、如泣如訴的勸善調(diào)，說明秦腔聲腔源遠(yuǎn)流長。聲腔起源者認(rèn)為，秦腔最初是聲腔在民間發(fā)展成熟的，藝人以聲腔唱調(diào)為基礎(chǔ)，融入戲劇故事，吸收民間舞蹈表演動作，逐步形成秦腔戲劇目。后歷經(jīng)明、清、民國多次流傳演變，而發(fā)展成為今天依板到底的秦腔音樂體系。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文化生活極其匱乏，沒有電視可看，書籍也少得可憐，一年半載能看場秦腔戲，那是做夢都在想著的最奢侈的一件事。記得那時我們鎮(zhèn)每年的冬至農(nóng)貿(mào)交流大會，都會邀請縣劇團三五天大戲助興，露天劇場，簡易戲臺，卻極具引力，那隆重的場面多少年再也無法企及。十里八鄉(xiāng)的男女老少都往古鎮(zhèn)趕，戲場、街道，人滿為患，許多人進不了戲場，只能在場外聽高音喇叭傳出的余音。當(dāng)然過過耳癮也不枉雞叫起程、幾十里路步行趕場去看戲，不過其實是聽?wèi)颍山清X戲票也省了，覺得還是劃算的！

我那時年少，被母親免票帶進場，就猴急猴急地往戲臺跟前擠，我太想看到臺上的風(fēng)采了，戲演過半場，才從大人們的臂彎下鉆到了戲臺前，但個兒小，還是看不到臺上的人影子，我腦筋急轉(zhuǎn)，就機靈地繞到后臺，從幕布的縫隙零距離看戲，演員們出場、退場、更衣、說笑，我都看得真真切切，偷偷地我還摸了演員垂在腳面上的戲裝，那光滑、閃亮、柔軟、貴氣的感覺凝固在了我的腦海中，自此心底也泛起了長大后當(dāng)一名秦腔演員的夢想———戴上鳳冠，穿上戲裝，唱一段秦腔，讓千萬人瘋狂。

在那個特殊的后臺位置，我看戲看得專心又開心，早把母親忘得干凈。不見了我的蹤影，母親哪里還有心情看戲？她焦急地呼喊，我的乳名聲聲滲透到了前場后場、吃貨小攤、拐角巷道，劇終母親才獲救似的從高音喇叭里得到了我的消息，記憶里那是母親唯一一次流淚。

古鎮(zhèn)給我留下了太多的記憶，秦腔《十五貫》《三滴血》《火焰駒》《游龜山》《游西湖》《竇娥冤》《周仁回府》……許多故事都是那時在露天劇場收獲的，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就真情地愛上了秦腔。

我的婚姻也趣味性地緣于一張秦腔劇照，那年我們單位比鄰的乾縣師范學(xué)校分配來了一位物理教師，經(jīng)同學(xué)介紹，我們相識。在他房間的辦公桌上，一張秦腔劇照引起了我的興趣，得知那是他1982年在大學(xué)文藝晚會上，演唱秦腔《祝福》中賀老六的劇照。巧合的是，在中學(xué)文藝宣傳隊時，我也登臺演唱過《祝福》中祥林嫂的唱段。第一次約會，我們共同的話題是秦腔，以秦腔“入戲”，他唱賀老六，我唱祥林嫂，巧合的是當(dāng)時秦腔我僅僅只會祥林嫂的唱段。

秦腔使我們喜結(jié)良緣，工作之余，夫唱婦隨，我們樂在其中。我的先生更是酷愛秦腔，后他又拜師學(xué)藝，得益于乾縣劇團伊導(dǎo)演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地指點教導(dǎo)，他的秦腔演唱水平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1994年、2004年、2014年，我的先生三次登上了陜西電視臺“秦之聲”的大舞臺，他那嗓音透亮、字正腔圓、動作規(guī)范的演唱，得到了觀眾的好評和專家評委們的認(rèn)可。他還自己刻錄、制作了個人的秦腔專輯，收錄了我們的《祝福》唱段，并剪輯陜西電視臺“秦之聲”欄目中他演唱的《殺廟》唱段。

在父親臥病的那幾年里，床頭的收錄機里，反復(fù)播放著我先生的秦腔唱段，秦腔陪伴父親度過了寂寞的日日夜夜。還記得有次星期天村里停電，父親又要聽?wèi)颍壬夂樽啵蝗艘慌_戲，當(dāng)當(dāng)啷鐺、當(dāng)當(dāng)啷鐺……倉才倉才倉才倉才……一段《悔路》，一段《殺廟》，他唱得有情有義。韓琦那搜門、追殺、憤恨、無奈的情緒，都在他的手、眼、身、法、步上，周仁那悔恨交加，欲進不能，欲退不得，萬般無奈的內(nèi)心世界他更是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他還向父親逐一解釋每一個動作所表示的意思。戲臺搬到了床頭，父親聽得仔細(xì)，看得入味，那溝壑縱橫的臉上溢滿了幸福的笑容。20年過去了，父親那天的笑卻永遠(yuǎn)鐫刻在了我的心中。

秦腔給我的生活增添了無窮的樂趣，閑來看秦腔，常看常新，百看不厭。秦腔藝術(shù)是一人一腔、一腔一味、一味一戲，其唱、念、坐、打獨具個性，秦腔的服飾是那樣地雍容華貴，臉譜濃烈鮮明，生、旦、凈、丑，一目了然。演員那提袍、甩袖、亮靴底、吹胡須、瞪眼睛、搖帽翅，惟妙惟肖的肢體語言，形象生動地表現(xiàn)出了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那行腔，吐字歸韻、氣沉于底，聲貫于頂，或高亢激昂、或滄桑純厚、或粗獷豪放、或清脆透亮，在或收或放、或露或藏的拿捏中，闡釋著秦風(fēng)、秦韻、秦之聲。老一輩秦腔藝術(shù)家劉毓中、李正敏、蘇蕊娥、任哲中等，他們以聲傳情、以情帶聲、入骨入髓的演唱，讓一代一代的秦人陶醉在博大精深的秦腔藝術(shù)中。

上世紀(jì)八九十年代，坊間流傳著“八百里米糧川，三千萬吼秦腔”，一個“吼”字，恰如其分地道出了秦人的共性，“吼”，那是水土潤出的聲音。秦人什么事都喜好心直口快，光明磊落地吼出來、講明白，不矯揉造作、不扭扭捏捏、不躲躲藏藏、不遮遮掩掩，不讓你費勁地去猜測、琢磨、揣度。秦人骨子里有股“愣”勁，敦厚、實在、果斷、勇敢、慷慨、激昂，就像秦兵馬俑一樣，始終有著威武雄壯的氣勢。

熱愛秦腔，快樂無極限。在茶余飯后，請放慢您匆忙的腳步，看一場秦腔戲，或聽一曲秦腔曲牌，那劇情、戲詞、表演、唱腔，板胡、二胡、揚琴、笛子、琵琶、三弦、嗩吶、箏、簫、阮、干鼓、暴鼓、堂鼓、戰(zhàn)鼓、勾鑼、手鑼、鐋鑼、梆子、鐃鈸、鉸子、牙子等，也許文武場面，也許行腔表演，我想總有讓你心動的看點。這，真是應(yīng)了一副對聯(lián)：

戲中有文文中有戲識文者看文不識文者看戲；音里藏調(diào)調(diào)里藏音懂調(diào)者聽調(diào)不懂調(diào)者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