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老的時光

楊彥萍

待在城里久了，就盼望著能去郊區野外走一走。當新鮮的泥土氣息，混著青草和野花的清香，撲面而來。視野里除了遼闊的田野，就是遠方。

如果趕上傍晚，夕陽漸漸西沉，裊裊的幾柱炊煙，像是幾行發著光的句子，被田野的風一次次扶起，又吹遠。整個村莊便飄滿了平平仄仄的思念……

想著想著，心就暖了。

小時候，因父親工作的緣故，我們家從鄉下搬到了集鎮。離開了有著敞亮大院子的土坯房老家，身邊沒有了奔前跑后追逐嬉戲的小伙伴，竟在幼小的記憶里，產生強烈的離愁。那個時候，新家的屋后是一道山崗，南北走向，平時行人很少。站在山岡上，凹在山溝里的集鎮盡在眼底。山岡的西面是一大片莊稼地，莊稼地的盡頭就是樹木掩映、炊煙四起的村莊。幾乎一到傍晚，特別是暑假里，我就會經常往后山岡跑。

有時候，抱一本書，盤坐在山岡上，低著頭靜靜地看。“你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云/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云時很近……”這樣的句子，就是在那個時候讀到的。偶爾抬起頭望望遠方，眼神里似乎就多了一層東西。那一刻，我看云時真的很近。云彩就在我的頭頂。可是冥冥中的你，又在哪呢？

再或者搬個小板凳，抱著才從姐姐手里搶到的收音機，一溜煙兒地沖到山岡上，坐下來。聽著喜愛的歌曲，再把音量擰到最大，讓整個山岡都能聽得到。偶爾扯著嗓子跟唱兩句，惹得遠處回聲不斷，信天游似的快活。

直到現在，唱得最拿手的歌還是那時候學會的，朋友們都感慨那些歌都老得掉牙。有一次出去唱歌時，她們都點唱周杰倫，我卻唱起了《鄉戀》，以致有人禁不住揶揄我是哪個朝代的人，怎會讓人恍如隔世。后來我想，或許正是當年那些熟悉的旋律，因為融入了太多內心的呼喚，早已成為生命里不倦的底色。我老，它才老。

幾年后，又隨父親搬到縣城，住在城郊。不久，我就發現距家西南方沒多遠，就是一條小河，圍繞著一個山坡蜿蜒向西。步行走到那兒，沿途要穿過一個村子，村子門前是一個與莊稼地幾乎水平的大池塘。印象中，池塘的水總是滿而清澈。

沿著仄仄的塘埂向西，常有背著鋤頭、打著赤腳挽著褲腿的老人，干完農活回來，迎面擦肩經過。塘邊上，才從水里游上來的幾只鴨子，被一條黑狗惡作劇般地追攆，拍著翅膀嘎嘎地叫著，到處亂竄……當落日的余暉染紅了水面，那些形態各異的云，一一倒映在水里。輕舒一口氣，便可醉臥在這片水云間。

一不小心就踩空了，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了。

再往前，便是那條清澈的小河。凸起的河埂扭動如蛇，河埂以北是稻田。埂上，槐樹和楊樹最多，成排的楊樹聳立，挺拔的樹干深入天際，風一吹，葉子呼啦啦地響，如同無數雙可愛的小手在鼓掌。傍晚，迎著徐徐的風，陣陣槐香撲鼻。當夕陽透過繁密交錯的林陰道，映照在一個衣裙飄飄的少女的臉上，一切是那么圣潔而美好。

還有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薔薇，正開得爛漫，像是總也長不大的玫瑰。順著薔薇的根部，冒出了一個個直直的嫩莖，小心地掐斷，然后把葉子和刺去掉，入口后味道清脆而甜，好吃得很。更多的時候，是躺在草坪上，雙手托枕著頭，再順手揪一根茅草塞進嘴里，用舌尖繞卷著玩兒。望著天空，想著遙不可及的未來，怔怔地發呆。

夕陽西下，天漸漸黑了，一群群的倦鳥在低空一圈又一圈地盤旋，然后撲簌簌地爭歸樹林。遠處人家的炊煙已由白色變成紫色，時不時有婦人尖銳的聲音拖著悠長的調子喚著自家孩子小名回家吃飯了，萬物漸漸歸寂……

朦朧夜色里，回家的路依稀可見。天可真的黑了。

或許，在一個人的生命當中，“與君相對忘言處，綠意滿庭生淡風”的境界不常有，但偶爾能將心停靠在時光的深處打坐，斜倚舊事，會心一笑。“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誰說不是另一種的深情呢！

又想起今年正月初的一天，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這樣的天氣，相約幾位要好的朋友，一行五六個人迎著漫天飛雪向大山深處一個叫蓮塘的村子踏雪而行，一路上，除了無邊的白，就是偌大的靜。看群山銀裝素裹，領略飛雪的世界。我們在興奮中尖叫，轉著圈兒地奔跑。

不知不覺中，蓮塘就近了。遠遠地就能看見村頭那棵古老的銀杏樹，遒勁的枝干直指蒼天，風雪中，誓言一般站在那里。讓人不禁肅然起敬。在提前約好的一戶農家里，廚房正冒著煙，飄出的炊煙里能聞到稻草、松樹枝椏等多種熟悉植物的混合氣味，很是親切。

山里人不缺柴火，堂屋里，主人早早地將一堆劈柴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火堆上方，是一根對號似的樹杈，長的一端架在不高的屋梁上，短的這端勾著一個黑黢黢的茶壺吊子，從壺嘴里正冒著熱氣，大家圍坐在火堆邊，所有烤火的手展開后并在一起，像極了一朵盛開的花。半截沒燒徹底的木柴，被誰拿火鉗一戳，哧哧的火星子直濺。主人家的小狗也怕冷，擠在凳子邊，瞅著火苗一動不動，像是陷入了沉思。煨在火堆邊的幾個紅薯也快烤熟了，透出了香甜……

繁華與喧囂中，或許只有在路上，才能邂逅如此美妙的時光。心之所往，便是驛站。如今，身居斗室，當有一日，無意提起畫筆，試圖用簡單的筆墨架構一個家園。畫里，一縷炊煙正裊裊地升騰，像是歲月在發酵那一框燃燒的風景……畫為心印。想必未來畫出畫不出的，都是我的心。

因為每個人的心上，都住著一些不老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