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華歌
一
在秋雁聲聲之季,我們一行人踏上這片土地的那刻,我最想說的話是:對不起,東莞,我誤解你了!此前那么長的時間我都那么深地誤解著你,今日相見,你以自己全新的姿容徹底顛覆了我一直以來無知的妄猜。一個人對一座城市的誤解遠比對一個人的誤解嚴重,何況,你又是這樣的一座美麗之城?
我想象中的東莞,是一個永遠不能和廣州、深圳同日而語的地方:那兒有很多工廠,污染相當厲害,許許多多的農民工聚集在一起,街道上車水馬龍、擁擠不堪,夾心夾腳的人們除了拼命掙錢再沒有其他的生活內容。
萬沒想到東莞竟如此清雅潔靜,明慧秀美。面對那葳蕤繁茂的綠樹紅花,那茵茵如毯的青青草地,那被掩映其中的樓堂館舍,那……巨大的溫馨撲面而來,巨大的震撼讓我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地方,這哪是東莞啊,分明就是千萬里之外那令人贊嘆不已的奧克蘭……
東莞,我舉起雙手向你致意,想把你的美牢牢握住。
二
盡管早有所備,但經過實地調研得知,這支從四面八方匯聚在東莞的打工大軍的數字,還是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更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些打工者中不僅有畢業于國內名牌大學的高材生,還有海外歸來的碩士博士。他們或在企業做管理工作,或搞科研發明,抑或是某個方面的技術能手,大都薪水優厚、業績不俗、有房有車,個個都挺快樂開心的樣子。
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你們當初想沒想過走綠色通道,做體制內的公務員?
沒有。從沒想過。他們幾乎都這么說。
為什么?我真不明白他們怎么竟連想都沒想過呢?做公務員,畢竟有一份穩定的工資,那可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
做公務員太心累了,縱橫交織的人際關系網一樣把人糾纏著,整天就熬那點工資很沒有意思的!還是這樣子好,在企業工作除了人與人之間相處簡單,極少人際關系的苦累外,最主要的是憑能力憑本事把自己的那份活兒做好就可以了,別的用不著再去多慮。他們說得很實在,很真誠,其中有些人是已經進入體制內后又辭職來打工的,他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簡單、自由、高效、實惠,沒有那么多的彎彎繞,薪水遠比公務員高出很多,他們干嗎不選擇眼下這種方式,而去做什么公務員呢?
三
十六歲就到這座城市打工的女友,如今已是一家相當規模的企業老總。有意思的是,她當初打工的那個廠子卻在激烈的競爭中不復存在了。東莞就是這樣,這個世界亦如此,適者生存,不講資歷講實力,存在永遠不需要意義。
那年,因家境困難十六歲不得不輟學的她,是瞞報了歲數只身一人到東莞來的。她先后在六家企業打過工,個中辛酸欲說還休,整個人脫過幾層皮,流了多少淚早已記不清了,只記得作出自己要辦廠這個決定前,她在松山湖邊整整坐了一天。傍晚的時候,從不喝酒的她一個人豪飲至深夜,然后昏睡了一整天,當又一個傍晚到來的時候,決心已定的她,從未感到這么輕松舒心過,因為她把自己逼上了絕境,除了背水一戰,已無任何退路!她一遍又一遍地咬著牙跟自己說:只有成功,沒有失敗……
如今,錢對她來說只是個數字而已,她更看重的是用這些錢不斷地去為貧困鄉村修路打井、助學扶危,做自己能做的一切善事!當我由衷贊揚她時,她卻說春不暖時花也不開,是自己趕上了好時候。她說,做企業是很難,但做公務員也不容易啊,尤其是領導們勞神操心并不比她少,但殊途同歸,無論干什么,都要干好活兒,出好人!
她喜歡東莞,東莞使她當初空無一物卻胸懷萬物,足以讓她用一生去回味去憧憬。這么好的東莞,她說她找不到理由不發出自己真實的聲音!
四
參觀東莞虎門鎮威遠炮臺,是來之前就已確定了的一項重要內容。
那天下午,我們僅僅來晚了幾分鐘,就被阻在了大門外,幾經努力,終是無果,只得折返不近的路程到另一個門口去再試。還好,聽我們一行人說明了來意,又看了我們的有關證件,在我們的再三懇請下,那位主事人讓保安為我們開門放行。
落葉滿徑。走過一個個平面呈月牙形的炮臺,不時用手摩挲著那冷硬冰涼的炮身,時間的概念模糊了,我恍若走進那并不遙遠的歷史,耳旁炮聲隆隆,水面上彈片四濺,民族英雄關天培正在指揮清軍用這一尊尊笨重落后的土炮,英勇抵抗英國侵略軍的進攻!在殊死搏斗中,在擁有先進武器的侵略者的槍口下,血染碧水,忠魂長虹……
我的心再一次經受了撕裂般的疼痛!
此刻,明明是陽光燦爛的天,卻毫無來由地下起雨來,那雨,在太陽的照耀下,一陣又一陣地下著,我們不得不躲進炮臺內避雨。心頭披一層當年搏殺的黑霧,那時的血雨腥風讓我的心如墜深淵般不斷地下沉,下沉……
虎門炮臺,因了它東莞的身份才得以確立,東莞這座城市也才真正稱得起骨力之美……
五
看了一場新版《天禪》演出,我們一行人頗多感慨。整臺節目主要是圍繞陸羽講了一個故事,且由此蕩開去又加進了一些新的東西?,F代聲光電的充分運用使舞美效果非同一般,而每個舞蹈演員的演藝又絕對都是一流的!盡管類似的大型舞臺劇我在別的地方也看過幾次,但《天禪》還是有它獨具的特色,我很喜歡這種在冰冷中燃燒的力量和情調:仿佛我就站在一條無名河邊,看流水緩緩而去,眼前的水草、落日、飛鳥、巖石、落寞、憂傷都被寂靜淹沒,孤獨是自己的,快樂是自己的,河水擦拭著暮色。突然,一聲轟響,火山爆發,鳳凰涅槃,浴火重生,那一道白色的光直照向天際,我分明觸摸到了滾滾向前的大光明……
技藝如此,境界如此,要想演到這個水平,演員在臺下不知該要下多大的苦工夫呢!我們中的一位同伴由衷驚嘆。
同行的一位畫家也深以為然,他說從門票的價位來看,這些演員尤其是還有那么一部分外國演員,他們演一場每人最多也就能拿二三百元,可他們要付出超常的汗水和心血,這錢也真是掙得太不容易了!
我也大為感慨,看來干什么都不容易,天上不可能掉下來餡餅,那就學會珍惜吧,珍惜已有,用一生的心力去踏實行走,不管別人記不記得自己。
六
女友問我:喜歡東莞嗎?
當然喜歡。我回答。
那就,就常來呀!你隨時可以來這兒,無論住多長時間都沒問題,吃住行一應事情我自會安排好的!女友的口氣懇切而真誠。
這個我當然是相信她的,眼下她不僅有這個實力,更有這份心情,為朋友她情愿去做這一切,此不容置疑。然而,我想的卻是另外,東莞有她的廠子,有她的別墅,有她的家,她是東莞的主人?。《?,作為一個來訪者,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無根無葉,一片空白,說到底是東莞無數過客中的一個,這個身份是確定無疑不可改變的!即使我來的次數再多,東莞和我也永遠不能像女友與東莞那樣融為一體,彼此息息相關……
但畢竟我來了,漫步在東莞的林蔭道上,心情空前輕松、柔軟、愜意、舒適,伴隨我的是讓我一直在內心充滿敬意的女友。一股暖流在心頭涌動,這么說來,東莞還是和我有著至要的關聯,就像樹葉必然要被陽光照耀著一樣,東莞使我對它的愛直接得沒有距離……
不再猶豫,也無須去樟木頭村尋訪早已在此購房居住的作家同行,我現在的狀態就很不錯,無礙無拘,醉心于此,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用說,在東莞,我可以隨便到一個我想去的地方,那地方說它是家就是家,風吹大地,鳥鳴枝頭,陽光燦爛,花滿樹丫……
獎賞自己
古琴的音韻微雨般飄灑在心頭,潤開一片桃紅柳綠。細細地品一杯平日喜歡的卡布奇諾咖啡,目光撫著窗外款款流進來的暖暖秋陽,盡情享受那一份屬于自己的私人訂制。這時刻,我十指相扣,深覺自己是一個自由快樂的人!閉目、伸展、傻笑、自言自語,低聲哼唱幾句什么,一切都是那么愜意和安適,就連對每一粒瓜子及開心果的除殼也精細周密絕不潦草。
沒有任何歡喜的事情,也沒有所謂的小小成功,盡管這樣的自我慶賀在別人看來未免顯得有些不可思議,可我卻滿含心淚地對自己說:謝謝!謝謝自己不僅能如此想,還能如此做,因為隨著我對日子里人生世事的感知和體悟,不知何時,忽然就把那雙一直冷厲苛責地盯著自己的目光,柔軟了下來,溫情了下來,從一味地對自己指責、斥罵、怨怒、憤恨轉向理解、體諒、激勵、獎賞,哪怕僅僅是一個想法或著眼點的改變,我都喜不自禁,對自己充滿感動感激,愿意像此刻這樣,獨自悄悄走進這家咖啡館,用這種簡單而又喜愛的方式獎賞自己,然后,感謝上帝,我開滿鮮花的心田,深覺現實的真正存在。
這固然與年齡有關,但更重要的是風雨霜雪的經歷,經歷過萬苦千痛、淚血交迸的一回回碾軋,還有什么看不開、想不透的呢?
我不再是那個愁水愁風愁不盡,終日奔忙焦灼孤寞苦寂之人。
不再是一番番追根究底,眼睛里進不得一粒沙子、一星灰塵之人。
不再是因為曾經被欺騙、被冤辱、被誣陷,就在生命紙上寫下凄楚無助絕望心死之人。
不再是思想唱著流浪的歌,被周圍彌漫已久的妒忌和仇恨拉向黑暗找不到出口之人。
不再是意識里不斷暗示著憂郁、孤冷、無援、死亡等,并被這些字眼兒不由分說殺得片甲不留之人。
不再是……
無論先前的那個我怎樣沉湎其中,意猶未盡,但我的頑固、幽冷、孤懸、糾結,被現在的我一樣樣用力掐緊,許多時候,我累得氣喘吁吁就那么拎著,扔不掉卻也絕不松手,在艱難的抗爭中,我不斷地與自己進行對話,一遍遍呼喊著自己的名字,慢慢地堅定著內心,直到目光漸遠,胸襟頓開,豁朗、達觀、超拔、淡然……終于成為今日的自己。
某日,當確知一位向來未言先笑,自詡自己如何人正品清、如何陽光、如何率性真情的人,竟在我完全無備中,暗下舉起一把謊言巨刀直劈向我的骨頭深處,面對這企圖置人死地的要命擊殺,一顆滴血的心,沒有像先前那樣痛不欲生,一遍遍去追問為什么,更沒有愚蠢地與之理論。相反,我用無言的示弱與具體的仁愛,去忽略其像編小說故事一樣強加給自己的莫名其妙的惡攻和深刻仇恨,連我自己都驚異不已,我沒想到一種認識的改變,我竟能夠做到這般平和淡定,不但不生氣,還不動聲色做出什么也沒有發生的樣子,去認真欣賞那人洋洋得意地繼續表演以及那為掩遮而釋放出的更加明媚燦爛的笑!在我雙手拍疼了的掌聲中,那笑里隱藏的刀和劍也風吹楊柳般的軟弱無力,自行消解了。
又某日,為別人的一件小事約請一舊日同事。他明明就在家里,可昔日寒酸,現今暴富的他,卻功利實際得徹底換了一個人,他佯稱自己正在酒店宴客,沒有時間見面,話語干澀得毫無一絲溫度。電話里明明聽見他那邊安靜得很,根本不是酒店的那種雜亂,我便故意將他的軍,問他是在什么酒店,他吭吭哧哧支吾半天,撒了一個很拙劣的謊,言他看一下酒店的名字再回我。足足十分鐘之后,他才來電告訴我酒店的名字。我索性繼續逗他,我此刻就在離你很近的旁邊那家“好運來”酒店,三分鐘后見!他一下子氣息慌亂,語不成句,別,你千萬別過來,慌什么呀真是的……我更加堅定地大聲喊著,已經到你所在的酒店門口了,快下來吧!言畢,趕緊收線,哈哈大笑,偷樂了一會兒,關機睡覺。再見面時一字不提,多大氣!倒是他顯得不很自然。如此體諒別人,為別人著想,不僅使他免去了一份造假的尷尬,還讓他充分享受并沉醉在自我編造的謊言里而把我看成黑白不分的十足傻子!別看簡單,不容易著呢!要擱從前,我斷不肯這般認輸,我不可能放過他,我會十分較真兒,直逼到那家酒店,把他殺得顏面掃地、體無完膚。
又又某日,久不聯系的熟人想讓我幫她寫一篇論文,忽然春風拂面,對我空前熱絡近乎起來:其實,我一直很惦記你的,沒少給你打電話,可惜你的電話老關機,沒辦法呀!我急忙接她話:是是是,你是知道的,我好關機,加之會議多,屏蔽,即便是開著機,機子也有很多毛病啊!不過,沒關系的,你這一說就等于那些你打給我的電話我都接到了,謝謝你,真的是非常感謝你能時常想著我!她聞聽此話既滿意又受用,我也釋懷,豈不兩全其美?而真實的情況則是,她還停留在早年我愛關機的舊習上,殊不知,本人這些年已與時俱進,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開著機呢!
如此這般,難道我不該對現在的自己獎賞一下嗎?
我獎賞自己,卻不同意僅僅拿那些寬懷、包容、透徹、雄闊、淡定、超然等等之類的詞語來說話,我在很多時候的有意識后退,逞一時之快不如逞一時之慢的做法,完全是“心”的事,心到,自然就什么都清涼淡然,冰消雪融了……
有一天,雷雨過后,我跟自己說,去吧,去安安靜靜地喝一杯咖啡吧,沒有什么比這個方式更適宜于獎賞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