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二”表數量,用于數量領域。但在湖南邵陽方言中,“二”向程度副詞演變,且具有極強主觀評價性,運用普遍。程度副詞“二”用于“二V(二V)”或“二A(二A)”格式,表示程度較低,語氣較弱,該格式常用于表達嘲笑、調侃或無關緊要的情感態度。“二”向程度副詞演變的動因是語境的改變、詞義的概念隱喻和句法位置的確定。
關鍵詞: 邵陽方言;程度副詞;二;隱喻
引言:“二”為數詞,用于表示數量或順序。但在湖南邵陽方言中,“二”不僅作為數詞使用,而且存在向程度副詞演變的現象。本文先從句法語義特征和語用功能方面確證了“二”已具備明顯的程度副詞特征,然后重點探討了“二”演變為程度副詞的動因。
一、程度副詞“二”的句法語義特征
邵陽方言中,“二”已經體現出了明顯的程度副詞特征,且程度副詞用法的使用頻率非常高。“二”可修飾部分動詞和性質形容詞,常構成“二V(二V)”或“二A(二A)”格式,后面一般需加相當于語氣助詞“的”的“子”。
1.二+動詞
(1)他一個人二怕(二怕)子,嗯敢切。<謂語>
(他一個人有點害怕,不敢去。)
(2)他喝得二醉(二醉)子,把錢包都掉在飯店了。<補語>
(他喝得有點醉,把錢包都落在飯店了。)
2.二+性質形容詞
(3)他二哈(二哈)子,敢多里哩他也記嗯得。<謂語>
(他有點傻,說多了他也不記得。)
(4)這件衣裳二舊(二舊)子,還可以放到屋里穿好耍。<謂語>
(這件衣服有點舊,還可以在家里穿一穿。)
(5)二憨(二憨)子嘀一雜人,做么子事半天做不完。<定語>
(有點磨蹭的一個人,做什么事很久都做不完。)
(6)伢伢子耍得二嘍(二嘍)子哩,還是早嘀回切。<補語>
(孩子們玩得有點困了,還是早點回去。)
另外,還有 “二老(二老)子”,形容有點老了;“二爛(二爛)子”,形容事物有點殘破;“二大(二大)子”,形容事物的尺寸或人的年齡有點大但又不太大;“二黑(二黑)子”,表示有點黑;“二臭(二臭)子”,形容有點臭;“二飽(二飽)子”,形容吃得有點飽了但還可以繼續吃;“二丑(二丑)子”,形容人或事物外表有點丑;二蠢(二蠢)子,表示某人有點蠢;“二痞(二痞)子”,形容某人有點邋遢或是不正經;“二癲(二癲)子”,表示行為有點不合常理,但并未到有實質精神障礙的程度;“二懵(二懵)子”,表示做事不靠譜,經常有點搞不清狀況,等等。
從上述例子不難看出,在句法結構的選擇方面,“二”能修飾部分心理活動動詞和性質形容詞,它所組成的“二V(二V)”或“二A(二A)”結構在句子中均可充當謂語、定語、補語,也可單獨成句。此外,“二”只能修飾單音節詞。
在語義上,“二”所修飾的動詞通常是心理活動動詞,形容詞通常帶有明顯消極意味,大部分是貶義,有時為中性義。上述例證中的“二”均不作具有實在意義的數詞使用,其意義的虛化、句法功能的改變及其較強的組詞能力,都充分表明它已具有明顯程度副詞特征。“二”表示程度較低,用法與程度副詞“有點”相類似。
二、程度副詞“二”的語用功能
不同于常用程度副詞,在邵陽方言之中,程度副詞“二”較少用于純客觀的事實描述,它帶有極強的主觀評價性,能恰到好處地表達說話者對人、物或事件的鮮明的態度和感情色彩,非常具有表現力。使用“二”時,說話者則一般是出于嘲笑、調侃的心態,或是無關緊要的態度,其程度一般較低,語氣也相對較弱。例如“二憨(二憨)子”、“二哈(二哈)子”、“二舊(二舊)子”等,相比“憨憨的”、“傻傻的”、“舊舊的”等程度要輕一些。而且,后者有時能用于表達可愛、喜愛的感情色彩,但前者通常表現出一種程度較低的否定或者不置可否的態度。
三、“二”的程度副詞成因
“二”主要作數詞,運用于與數量相關的場合,但是在邵陽方言中卻可有條件地修飾形容詞和動詞,突出后接成分所達到的程度,存在明顯的程度副詞的用法,而且還可體現出說話者語氣的強弱。這種演變的主要原因便是語境的改變、詞義的隱喻引申和句法位置的確定。
隱喻是“二”發生演變的根本原因和最主要方式。“隱喻不僅是一種修辭方式,更是一種詞義引申和演變的重要方式或者手段,這種方式或者手段的實質就是概念從源域向目標域的跨域映射。”[1]“二”是基數詞,也可作序數詞,如“二兩”、“二叔”等,二者本身都涉及到“量”的概念,而程度的高低和語氣的強弱亦存在“量”的變動問題,因此,數量和程度都隱含了對“量”的強調,這種邏輯上的同一性使得它有了隱喻的基礎。在語言使用過程中,與 “二”相搭配的詞類由量詞擴大到量詞、性質形容詞和部分動詞,這表明二者的語言環境發生顯著改變,這種語境的改變要求“二”調整自身的語義以適應表達的合理和流暢,因此,“二”的詞義便發生了隱喻引申。“隱喻是從一個認知域到另一個認知域的投射,是一種用一個具體概念來理解一個抽象概念的認知方式。”[2]“二”原本用于表具體數量,而程度高低和語氣強弱則是抽象的數量,由具體引申到抽象,非常符合人類認知方式和心理模式。因此,“二”在語境改變的推動下,完成了由數量域向程度域的隱喻引申。除了語境的改變和詞義上的認知基礎,句法位置也是“二”能具備程度副詞用法的重要因素。從前文例證可見,“二”可做狀語,修飾、限制性質形容詞和心理活動動詞的程度。這種句法位置的確定,也為“二”的程度副詞用法提供了依據。
在語義上,“二”所表示的程度較低,且通常帶有貶義或是中性義,語氣較弱。這是“二”的詞義基礎以及使用者的文化心理所致。程度副詞“二”的程度較低和語氣較弱均源于其詞義中所隱含的“小”、“少”和“次一等”義素。“多種多樣的表達需要,經常‘鼓勵具體使用狀態中的詞義越出慣常的‘邊界,并有可能因受到語言交際為肯定,而影響靜態詞義。處于具體語境中的詞義,可因使用頻度的改變,促使靜態詞義的分化;也可因‘沾染上語境中各種附加因素,造成靜態詞義的新的詞義理解。”[3]作為基數詞的“二”,是正整數中絕對值很小的數字,給人“小”和“少”的感覺,如人們常說“略知一二”,表示稍微懂一點,含有“量少”意味。而作為序數詞的“二”又總是排在“大”或是“一”之后,如家中年齡最大的孩子叫“老大”,比老大年齡小的叫“老二”,給人一種“較小”、“等級較低”的意味。《禮記·坊記》:“子云:‘孝以事君,弟以事長,示民不貳也。故君子有君不謀仕,唯卜之日稱二君。”又如 《荀子·議兵篇》:“權出于一者強,權出于二者弱。”這些都說明“二”本身包含有“次一等”、“較弱”的義素。由此,“二”的“小”、“次”、“弱”等隱含義素為其投射到程度域成為程度較低的程度副詞提供了詞義基礎。而“二”所能修飾的詞多帶有貶義,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二”的“次一等”這一義素的影響,使其在使用和傳播過程中被賦予了貶義色彩。在“二”虛化為程度副詞時,其“小”、“次一等”、“較弱”之義素在目標域內有所滯留,這便促使人們選擇讓一些同樣具有貶義色彩的詞匯進入結構,因此“二”多用來表示程度較低的貶義,有時也表中性義。
結語:綜上所述,程度副詞“二”僅用于“二V(二V)”或“二A(二A)”格式,表程度較低,該格式一般為消極或中性義,通常需后加相當于語氣助詞的“子”,常用于表達嘲笑、調侃或無關緊要的情感態度。“二”在語用上均具有極強主觀評價性,多為程度較低的貶義或中性色彩。
“二”向程度副詞演變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因為“二”含有“小”、“少”、“次”的義素,通過詞義的隱喻引申,“二”從數量域映射到程度域,成為表程度較低、語氣較弱的程度副詞;二是充當狀語這一句法功能,確定了“二”具有程度副詞的用法。
參考文獻:
[1] 雷冬平.論“淫”的極性程度副詞義[J].漢字文化,2012(2):57.
[2] 吳福祥主編.漢語語法化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394.
[3] 董為光.詞義演變過程中的心理因素[J].語言研究,1990(1):2.
作者簡介:曾琳(1991-),女,湖南邵陽人,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13級全日制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漢語詞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