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91年《沙與海》獲得了亞洲廣播電視聯盟大獎賽的大獎,這部紀錄片在敘事結構、鏡頭和音樂的應用等方面皆可稱道,但是最為寶貴的正如亞廣聯紀錄片大獎對此的評語“出色的反映人類的特性以及全人類基本相似的概念”,片子以人類共有的人性溝通了人們的心靈,帶給觀眾諸多思考。
關鍵詞:沙與海;紀錄片;分析;結構;鏡頭;音樂
1991年康建寧和高國棟拍攝于1989年的紀錄片《沙與海》獲得了亞洲廣播電視聯盟大獎賽的大獎,這是中國首部在亞廣聯上獲此殊容的片子。亞廣聯紀錄片大獎對此片的評語是“出色的反映人類的特性以及全人類基本相似的概念”。這句評語談到的是片子所傳達的思想。紀錄片立足于真實的生活,卻以藝術的形式對其進行加工,從而將我們平淡或者“貌不驚人”的生活化成一個有情節的故事,傳遞出某種情感、思想或者認識。《沙與海》的成功之處既有其巧妙的結構、美的音樂和鏡頭,更有打動人的真實情感,引發人們對于生命、生活的普遍思考。這部紀錄片的鏡頭就像是詩人手中的筆,或工筆或寫意,描繪出關于生命的美麗與哀愁,而這可能與許多思索生命、生活的人都有關,它我們看到的遠遠超過那兩個生活在大漠中和大海邊的家庭的生活狀態,它讓我們看到了關于自身生命的存在,“一種普遍的關于人類的基本相似的概念”。
一、處于“沙”與“海”中的兩個家庭
紀錄片用美的鏡頭講述了生活在大漠里與大海邊的兩戶人家的普通生活。一戶是生活在寧夏和內蒙古交界地區的騰格里沙漠中的劉澤遠一家,另一戶是生活在遼寧半島上的一處孤島——井洼島上劉丕成一家。
生活在大漠中的劉澤遠一家有七口人,他們在沙化的土地上種植青稞、谷子、高粱,一刮風就保不住苗兒;他們飼養羊群、駱駝,靠寂寞的駱駝運輸來賺取更多的錢;他們去年有五千塊錢的收入;他們依靠著一口水井渾濁的水源過活,珍惜在沙中長出的任何東西。
生活在大海邊的劉丕成一家有四口人——夫妻兩人和一兒一女,他們在海上承包了一片海面從事貝類養殖;據說有四五十萬的存款和三十萬的固定資產,而關于這一點主人公似乎不愿讓外人多談;他們害怕海上的風浪將漂浮在海面上的海產品分散,因為那將花費他們很大的精力再將此弄好;五十多歲的劉丕成從未到過小島以外的地方;他也憂慮家里事業的繼承問題……
兩個完全不同狀態的家庭在這部片子里和諧地統一在一起共同完成了一個故事。可以說,無論是大漠中的劉澤遠家還是大海邊的劉丕成家,都是向天“討生活”的典型,他們的生活我們不一定都經歷過,可是在看完片子的時候我們卻都理解了他們。因為我們都在生活之中,都在經歷著生命的過程。生命有千千萬萬的不同形態,可是在綻放生長的過程中都經歷著“磨”、“難”。生活中磨難讓我們體會生命之不易,但是生命過程所經歷的快樂、欣喜也讓我們感恩生命的美好,順境也好、逆境也罷,快樂也好、難過也罷,總之,我們都不會輕易逃離生活、放棄生命。人生百態、酸甜苦辣,個中滋味,各有體會,就像片子中談到的“人這一輩子,在哪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二、紀錄片巧妙的結構
1.平行蒙太奇的運用
兩個不同狀態下的家庭和諧地融匯在一部片子中共同完成一個故事得益于制作者巧妙的敘事手法。平行蒙太奇和雙線敘事的手法將生活在大漠里和大海邊的兩戶人家交織到同一個主題下。整部片子按照先介紹劉丕成、再介紹劉澤遠,然后再轉回介紹劉丕成的順序描繪了兩個家庭的狀態,幾個輪轉下來使故事的完成流暢、自然、活潑而不呆板,也使講述顯得更為條理清晰,內涵也比單獨講述某個家庭的故事更為飽滿深刻。劉澤遠家和劉丕成家的故事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分別進行,浩瀚蒼茫的大漠和廣闊深沉的大海是這兩家人的不同的生活背景。透過鏡頭我們看到劉澤遠一家在大漠中艱苦的與世隔絕的生活環境:連綿的沙漠,稀疏的樹木,沙化的土地,聽天由命的農業作業,孩子艱苦的教育環境,風吹著的布滿皺紋的滄桑的臉,去年五千多塊錢的收入……我們看到劉丕成一家生活的海邊、他們的漁船,看到他的下一代,知道他家的大概的財產,也知道他們的難處,他們對大海的掌控和敬畏……兩個獨立的故事看似沒有相同之處,但是導演通過巧妙的鏡頭運用和連接,使這兩個家庭的故事呈現著共同的境遇、表達著共同的內涵,就像片中說的那樣“有一點他們深信不疑,人生一輩子在哪兒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在大漠中和大海邊的他們無論是窮還是富,他們都同樣地做出了努力,同時他們同樣地為他們的后代不停地做出規劃和設計,然而他們也同樣地為他們的后代能否把他們的家業繼承下去大傷腦筋。”
2.美好的鏡頭語言
不僅如此,《沙與海》的美麗與深刻也是因為它美好的鏡頭語言,鏡頭所展現的許多畫面都裝滿了意義和思考的內容,所帶給人的思考遠遠超過視覺所看到的。長鏡頭和特寫的運用帶給我們足夠的真實和震撼。片中多處運用了長鏡頭,長鏡頭作為展現真實的一種手段為我們帶來了生活的真實感,喃喃低語地向我們講述一個故事,引我們去思考。在片中當記者問劉澤遠家的姑娘想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后,原本還開朗的姑娘低頭不語,納鞋墊的手也不那么利索,鏡頭在她拿著鞋墊的手和她低著的頭上,靜默了好長時間,特寫鏡頭描繪出她復雜的心理過程——她向往遠方,那里可能會有更好的生活,但是這個貧瘠的地方卻留著她的根使她沒有辦法瀟灑地轉身離開。這個特寫讓我們看到了劉家大女兒的心理和性格,也給我們更多的思考空間,我們會想她會到遠方去嗎?她的未來會怎樣?如果是我們自己呢?再比如家里最小的妹妹玩沙的長鏡頭也讓片子的內涵豐富了許多。小女孩在沙漠中走走跑跑,藍天之下大漠之上只有一個她,身影有些孤單,后來她將自己的小鞋子滑到沙丘下之后自己也向下劃,好像在海里游泳,童真純潔一覽無余。是啊,生活雖然艱辛,但是以簡單、純真之心對待,生活也處處充滿樂趣。
片中打棗的鏡頭也讓觀眾回味無窮。那是不知幾株不知道從哪里來、怎么來到這兒的棗樹,既然來了,棗樹每年都結果,劉澤遠家也每年都來打棗。一個遠景是夫婦倆將毯子鋪到地上,全景展現妻子幫助劉澤遠爬到樹上,再一個遠景妻子將棍子扔給他,劉澤遠用棍子往下打,小小的結實的棗兒就落了一地——落在毯子上,掉在沙子里。鏡頭由特寫到遠景慢慢拉開,從那布滿皺紋的臉、那小心地從沙子里揀拾沙棗濾走沙子的手,從一顆一顆的小棗到鋪滿沙子和棗的毯子再到慢慢地連成片的一地的沙棗,然后鏡頭拉到全景夫妻兩人跪在地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揀拾沙棗,最后一個大遠景:一片空曠的沙地上,幾株挺拔的棗樹,地上一地的沙棗和佝僂著身子慢慢揀拾沙棗的身影。此刻茫茫沙漠中的兩棵結滿碩果的沙棗樹就像在沙漠中生活的人一樣經歷著同樣的境遇同樣的命運,樹與人,此刻在生命意義上得到了統一。沙漠中生命的蒼涼、孤獨、無助甚至悲壯,既像那兩棵沙棗樹,也像在這里討生活的劉澤遠一家,他們都在艱苦的環境中拼搏著,沙棗樹努力結出果實,而劉澤遠一家澤辛苦卻堅韌地實踐著生命的歷程,他們或許都對現實無能為力對未來沒有確切的打算,但是在當下,他們都呈現著生命堅韌的姿態,讓人感動。
空鏡頭的運用好像中國山水畫中的留白,帶給我們許多思考、回味的空間。片中多處用到空鏡頭,比如沙漠中的動物殘骸,大漠中形單影只的駱駝,汪洋大海中漂浮的幾只漁船,一隅海島……這些空境頭帶我們進入他們的生活環境,觸動我們的內心,增強畫面的震撼力,卻也讓我們思考更遠的東西和超過生活現實的更遠更深的意義。
三、風格統一的音樂運用
不能忽略的還有片中所使用的音樂,紀錄片中音樂的運用不像電影或者故事片,它的使用頻率要遠低于在其他影像作品中的使用,本片中的音樂使用雖不多,但都恰到好處,對于連串兩個不同生活環境的家庭、烘托氛圍、完成同一主題的表達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自始至終,本片音樂只有一首,卻出現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劉澤遠夫婦打棗的時候,隨著鏡頭慢慢拉開,在一地的沙棗上緩緩前進的時候隨著音樂的進入我們仿佛看到對生活的感恩、對堅韌生命的歌頌、艱苦環境中人與自然的相互扶持,還有天地之間生命的渺小與偉大。在記者問及大女兒想不想離開這個家之后的長時間靜默后音樂再次響起,配合著大女兒的沉默、小女兒的滑沙我們似乎看到對家的依戀,雖然家里環境很不好,走出去或許會有不一樣的境遇,但是那種對根的深深依戀和不舍,讓我們亦感同身受。在片子快要結束的時候,隨著一組空境頭——海上云層里的太陽、廣袤綿連的大漠、沙子上小小的一只蟲、海邊山上的飛鳥、海上飄蕩的船中的人、大漠中行走的駝群、土墻邊的羊群、夕陽下的牛……音樂再次響起,它向我們講訴著生活的廣大,時間的永恒,生命的短暫和綿延不絕以及它的刻苦……音樂的進入為畫面帶來了更多的語言和內涵,使畫面充滿了張力,將觀眾的情緒引向一個新的高潮。
四、象征性的典型事物
《沙與海》中一些典型事物的象征意義同樣帶給我們許多思考。如紀錄片的名字“沙與海”,沙表面指沙漠,是劉澤遠一家的生活背景;海是大海,是劉丕成一家的生活所在之處,但是更深處的“沙與海”是我們的生活環境或者就是生活本身,在片中劉澤遠就像是身處大漠中的樹木一樣,雖然條件惡劣卻堅強地適應條件生存下來,而劉丕成就像海上的海鷗,順應天時搏擊長空,在海上順著海的“潮流”生存。我們每個人都在不同的環境或者境遇中生長、成長,我們都要適應不同的生活給我們帶來的不一樣的磨難、挑戰或者喜樂,在生命歷程中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生命軌跡、達到我們要去往的地方。同樣的,還有那兩棵不知從哪里來、怎么來的棗樹,不論怎樣,命運已經將它們帶到了這片沙漠之中,它們不能逃出這個環境那就隨遇而安、順勢而為,它們努力地使自己生存下來,長出生命的果實,因此也便有了價值。在生活中,大多數人亦會受到很多客觀環境的制約,遇到非我們的意志和意愿能夠左右的困局,那時我們就應像那沙漠中的沙棗樹一樣,無論環境多么艱難都不要放棄,要堅信可以憑著自己的信念拼搏出自己的命運并使生命得以綿延。而有時候我們又不是像棗樹那樣對周圍環境無法改變的,很多時候我們可以像那兩戶人家的孩子或者可以出去尋找一個新的環境更好地滿足自己的發展。相信生命的主動權是要我們自己爭取的,不論人在哪里生活,或貧窮或富有,想走出去或者努力適應,生活總是有其刻薄的一面,生命無論在哪里都不能放棄,我們努力地生活,將生命的美麗發揮到極致,將命運盡可能地抓在自己的手中,雖然有時努力是徒勞的,可是仍不能放棄嘗試的可能。
五、一些思考
正如康健寧自己所說的:“最能溝通人們心靈的就是人類共有的人性,諸如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等” ,這部《沙與海》也踐行著他的創作理念。是的,最能打動人心的不是絢麗的手法,而是精神的層次的共鳴。不論身在何處,“沙”與“海”是我們每個人所共處的生活,這之中有歡樂、有愁苦、有幸福、有迷惘、有艱苦、有收獲、有期望、有失望、有對遠方的向往也有對根的留戀……“沙”與“海”是對我們共同生活的隱喻,它們孕育了生命也時刻考驗著生命,人與自然的關系就是如此微妙。生活中順境逆境都有時,困惑迷惘也常有,或許生活會把我們折騰得十分狼狽,但是我們會繼續向前,就像《活著》中的福貴,以堅韌的姿態面對生活的困境并讓生命延續。蕓蕓眾生中,我們中的無數都面臨著生活的考驗,他們中的一大部分就像片子中的劉澤遠和劉丕成那樣,是中國最淳樸的地地道道的農民,他們或許目不識丁、習慣了對困境逆來順受,但他們也不會投機取巧,他們踏踏實實地用最“笨”的辦法——勤勞,應對生活的苦難,在這種掙扎中我們看到了生命以堅韌的姿態存活并延續,我想這是我們民族的根,也是人類的普遍特質。
再有讓人感慨的便是我們對遠方的渴望,無論是沙漠還是大海中的兩處人家,他們的后代或許都會走出這個生長的地方去往遠方的世界,不再繼續父輩們的生存方式,或許他們會在城市里找到新的生活,完成他們對城市的渴望。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中的大多數都會到遠方看一看,看看那些我們未曾見過的人、事、風景,經歷我們不曾經歷的生活,為了我們憧憬中的未來完成一次次探索和跋涉,這讓我們的生命更加豐富飽滿。當今的現實是,一代一代的農村孩子來到了城市,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在,城市更好了;同時像《沙與海》中劉澤遠、劉丕成的農民、漁民也少了,許多人將不再以如此艱辛的方式向天討生活,而他們所展現的最淳樸自然的生存狀態也將離我們漸漸遠去,人慢慢從自然中得到了解放,這值得高興,但是對于這種消逝,我們也未嘗不感到惋惜——在農業勞作基礎上形成的我們民族的優秀品質在掙脫以土地為代表的自然的束縛的過程中如何不被消解,并被傳承與弘揚?從上個世紀90年代到今天,《沙與海》帶給我們的思考仍然具有普遍關懷的意義,有關于人類普遍性的也有關于我們民族的。
參考文獻:
[1]陳曉花, 他從《沙與海》走來——康建寧對紀錄片藝術的追求,電視研究,1994第12期
作者簡介:孫舟萍(1990-),女,山東煙臺人,中國海洋大學社會科學部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