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風

【作者簡介】查晶芳，安徽省作協會員。在《思維與智慧》《散文詩》《世界日報》《中國建設報》《山西日報》《聯合日報》等六十余家省市級報刊發文近200篇，入選文集若干，獲省市級征文獎。

春鳥語喈喈

春日，若醒得早，可閑臥聽鳥。

起初，輕輕細細幾聲：喈，啾，嘰嘰，嘰啾，像嬰孩伸著小脖頸探頭探腦。見四下無人，膽兒肥了，你一句，我一言，開始鬧騰：吱溜溜，嘰啁啁，啁嘰啁嘰，咕嘰啁咕嘰啁，吱咕咕吱咕咕啁。爾后，眾友至，合唱始。調門不一，各抒其情。如數手聯彈，百指輪弦；卻是疏而不密，輕快怡然。其聲脆，若早春初萌之新葉；其音清，似幽澗涓涓之溪泉。句句聲聲，又明亮剔透，恰珠玉粒粒，于碧翠盤中，拋來蕩去。清光綠影間，嚶嚶嬌囀，嘀嘀溜圓，嚦嚦聲甜。純凈空靈，妙不可言。倘聲音可采，集一盅鳥語，必是清明谷雨前之鮮嫩芽尖，足可泡一壺曼妙春色。無需品，只輕嗅，香氛已醉心。

山中鳥鳴頗有不同。“唧——唧——唧——”尾音很長，且一句句不急不徐，韻味十足，詠嘆調一般。有詩人說“鳥啼接近圣經”，應當就是在幽靜的深山中聽到的吧。還曾于鄉間聞鳥曲，也別有意趣，印象頗深。

周末，沿門前小徑，獨自徜徉。道路平坦，道旁溪澗淙淙，綠樹環合，時聞鳥鳴。過橋數步，有翠竹林立。其側，屋舍數楹。籬笆為垣，內有碎石子漫成甬路。另有石桌石凳，悄然靜立。近前環視，主人不在，屋空院曠。便坐石凳上小憩。

鳥語漸起。

啁啾嘰啾嘰啾嘰啾——

嘰啾嘰啾嘰嘰嘰嘰——

串串清音，譬如綠珠，粒粒入耳、入心，消得一身塵囂，便覺得自己也輕了、凈了。便覺得自己也是一只鳥兒，可以振翅，可以鳴囀。

錄了音，放給學生們聽。一室鳥鳴，一室清風。

張曉風說，鳥兒是負責丈量天空的。誰量高度，誰算藍度，誰測透明度，各司其責。可鳥兒們又不是好的數學家，它們核了又核，卻總也說不出個具體數字，于是就不停地嘰嘰喳喳喳喳嘰嘰。這真是一個美麗的說法。

鳥的詞匯量其實很貧乏，不過這幾個：喈，嘰，喳，啁，啾，咕。單音節、雙音節、疊音，加上最通用的修辭“反復”，或連續反復，或間隔反復，差不多就是它們語言表達的全部了。它們的調門也不過或緩，或急，或高，或低，亦非新奇。然而，它們卻是來自天空的生靈，它們知道宇宙的秘密。

最簡單的往往最深邃。《道德經》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相信，鳥兒們就是在用簡單的語言訴說著豐富遼闊的世事。“花木管時令，鳥鳴報農時”，千百年來，人們正是在鳥鳴中聆聽著季節的回聲。“長著翅膀的生靈，都是造物選定的先知”，在古老久遠的年代，人們的確常常通過鳥兒來占卜吉兇預測禍福。

抬頭看天，鳥在天上。它們俯視蒼生，歷經寒暑冷暖，看遍風云變幻。一切玄妙深奧之事，皆悉收眼底，了然于心，說出來的卻非關滄桑，而是聲聲呼晴，粒粒清圓。也許，看透生命的，才會生出真歡喜吧。

如果有來生，愿為一只鳥。于藍天下，綠葉間，晴窗前，啾啾鳴唱。

仲夏雨清涼

炎夏宜雨。

微雨已是極好，若下在早晨更好。執傘出門，一腹清涼。

雨絲拂面，如霧似煙，一直涼向肺腑，暑氣消弭。小城雨后如畫，霧鎖云漫中，青峰隱隱，嵐氣繚繞，半山腰白紗飄渺如帶。路邊，閑花野草又新妝，一色葳蕤水潤。盈盈清露，明眸也似，灼灼看人。

圍墻捧出一篷濃綠，數朵桔黃醒目，是凌霄。自武夷山懸崖峭壁間邂逅嫣然綻放的凌霄，方對其印象大大改觀。順境悠然，逆境可安，可不是最好的生命狀態？墻邊空地上，絲瓜花黃，瓠子花白。一朵，一朵，一朵，爭高爬低開甚歡。

巷外一樹木槿，亭亭然，瑩瑩粉萼，纖薄可彈，似美人面。“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舜華即木槿。微雨中的木槿，清麗了無塵。這樣的早晨，對誰都是一種成全。

那一片荷，立于大缸內，一一風荷舉，清涼漫生。如一闕詞，如一個夢。雨中倩影，實在美到極致。思來想去，再無詞可贊。大象無形，大愛無聲，大道無名；至美亦應是無言。

雨后的夾竹桃亦可人。四月間，繁花如錦，綠葉白萼。某夜聽朋友說，夾竹桃和桃花不同，生命力旺盛，花被雨打，仍不凋，還有淡香。雨霽，特地去看，果然，地面雖落花凄迷，卻仍有朵朵柔白頑強于枝頭。雖略顯狼藉，卻依稀清香，明凈素麗，清氣逼人。美而不嬌，美而益堅，實為至美，令人想起那紅樓女子邢岫煙。

路邊的土墻邊，一場大雨后突然冒出了一篷艷麗的小花。花管細長，狀如喇叭，綴滿枝頭。女友說叫洗澡花。問路邊婦人，說是喇叭花，還有說叫太陽花。掃了識花君，言“紫茉莉”。忽想起《紅樓夢》里寶玉為平兒理妝用的粉，便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對上料制作的”。眼前這花色若胭脂，想來不錯。后又得知，它還叫“晚飯花”，專于黃昏時綻放。我簡直糊涂了。轉念一想：稱謂不重要，知其美為要。賞物，識人，皆然。

不知何時起，越來越喜歡植物的氣息。清而微澀，有涼意，生靜心。尤其雨后，路邊野花、溪畔新草，無不色潤氣純，鮮靈動人，像熱戀時的海誓山盟，由不得你不醉。古人云，“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想來也是贊其純潔初心永褒、清真之氣恒在。

白雨跳珠，利箭攢飛，水霧茫茫。稍稍開窗，清氣遞涌。觸目之處，無不膚光水滑，潤透內外，瑩瑩亮澤。梔子花香，晴日里濃得“撣都撣不開”，經雨一稀釋，清淡了不少，譬如微笑，譬如內心豐厚卻低調之人。高大的玉蘭，墨綠油亮的葉間，依稀可見純白三兩，恰如有光。有大白鳥飛過，似潔白純凈的夢，讓人唇角輕揚。細聽，有滴答聲，滴破黃昏。

“小雨淅瀝原末歇，行人遙看像羊羔”。雨潤萬物，人亦多了幾分柔軟與歡喜。清晨，走在塘邊，見一男子傘下垂釣，他旁邊是一叢五顏六色的百日菊。花艷艷，人靜默。我雖不釣魚，但素來敬服垂釣者：寂然凝神，專心致志，極好的生命形態，即便釣不到魚，也足以釣得清心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