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

[美國]休·B·卡夫

熬到第三個饑餓的夜晚，諾尼把眼睛盯在那條狗上面。在這座漂流的冰島上，除了高聳的冰山之外，沒有任何的血肉，就剩他們兩個了。

在那次撞擊中，諾尼失去了他的雪橇、食物、皮衣，甚至他的尖刀。他只救起了心愛的獵犬——尼奴克。如今，一人一狗被困在冰島上，維持著一定的距離，虎視眈眈地注視著對方。

諾尼以往對尼奴克的寵愛是絕對真實的，真實得如同此刻的饑餓、夜晚的蝕寒以及那只受傷的腳上咬嚙著的痛苦。然而家鄉(xiāng)的人在荒年不也屠殺他們的狗來果腹嗎？不是嗎？他們甚至想都不想一下就做了。

他告訴自己，當饑餓到了盡頭一定得覓食，“我們二者之中注定要有一個被對方殘殺，”諾尼想，“所以……”

他無法徒手撲殺那只狗。尼奴克兇悍有力遠勝于他。此刻，他急需要一件武器。

脫下手套，他把腿上的繃帶拆下來。幾個星期前，他傷了自己的腿，而用一些繩索和三片鐵板綁成了繃帶。

他跪在地上，把一片鐵板插入冰地的細縫里，并且使勁地用另一片鐵板在上面摩擦。

尼奴克聚精會神地看著他。諾尼仿佛感覺到那炯炯的眼神，迸發(fā)出愈發(fā)熾烈的光芒。

他繼續(xù)工作，并且企圖使自己忘記他的目的。那片鐵板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一面的刃了，并且愈磨愈鋒利，太陽升起時他剛好完成了工作。

諾尼將那把新磨的尖刀從冰地拔出來，用拇指撫拭著刀刃。太陽的光芒，從刀面反射過來，幾乎使他一時眼花目眩。

諾尼把自己完全變得殘酷起來。

“這里，尼奴克！”他輕輕地叫著。

狗疑惑地看著他。

“過來，快！”諾尼喚著。

尼奴克走近了一點。諾尼在它的眼神中看到恐懼。從它沉滯的喘息和蹣跚、笨重的腳步可以得知它的饑餓和痛楚。

他的內(nèi)心開始哭泣了。他痛恨自己，但又不得不狠下心來。

尼奴克越來越近了，保持著它的警戒。諾尼感到喉間一股濃重的呼吸，他看出它那兩只眼睛好似兩股痛苦哀怨的井泉。

現(xiàn)在，就是現(xiàn)在！快攻擊它！

諾尼跪倒在地上的身體因一陣激烈的哽咽而顫抖著。他唾罵著那把尖刀，把它瘋狂地往遠處擲去。他空著雙手，艱難地向狗爬去，終于倒在雪地里。

狗發(fā)出兇獰的咆哮，環(huán)繞著他的身體走動。諾尼現(xiàn)在充滿了恐懼。

擲出那把刀子以后，他變得毫無防備。諾尼現(xiàn)在虛弱得毫無反抗的力氣。他的性命就好像懸在尼奴克面前的一塊肉，而它的眼中充滿饑餓的眼神。

狗繞著他徘徊，并且開始從后面匍匐前進。諾尼聽到它饑餓的喉頭發(fā)出咕嚕咕嚕的唾液聲音。

他閉上眼睛，祈求著這次的攻擊不要太痛苦，他感覺到它的爪子踏上他的腿，尼奴克溫熱的喘息逼近他的頸子，一股強烈的氣流聚集在他的喉頭。

然后，他感覺到一條熱熱的舌頭輕輕地舔著他。

諾尼睜開眼睛，懷疑地注視著它。他伸出一只手臂把狗和自己緊緊地抱在一起，悲傷地開始嗚嗚哭泣——

一小時之后，一架飛機從南方起飛，上面一位年輕的駕駛員沿著海岸巡邏，他往下注視著那片漂流的浮冰，在冰山的正上方盤旋，此時他看到一道刺眼的閃光。

那是陽光在某件物體上反射起來的光芒。他的好奇心漸漸升起，他降低了高度，沿著冰山盤旋。此時，他發(fā)現(xiàn)在冰山的陰影之中有一堆黑色的影子，從形狀上看似乎是人類。仿佛那影子之中還分成兩個。

他把飛機降落在水邊，開始巡查，發(fā)現(xiàn)了那兩個影子，一個人和一條狗。那個男孩已經(jīng)昏迷不醒，但確信還活著，那只狗嗚嗚地在一旁哀鳴，已經(jīng)虛弱得不能移動了。

至于那道引起駕駛員注意的光芒，就是那把磨得雪亮的尖刀。它挺直地插在不遠的雪地上，在風中微微地顫抖著。

（摘自《世界經(jīng)典小小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