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宮的門票

許志杰

2014年夏，我去吉林開會，順便自掏腰包去了一趟俄羅斯的海參崴。

這個位于俄羅斯東部地區的海濱城市，自古就是中國的領土，后因清朝政府賣國求榮被沙皇俄國通過不平等條約霸占。這是一段屈辱的歷史，如今木已成舟，今后何為，只有時間這位老人能夠見到最終的答案。

還是說去海參崴旅行的事吧。

我雖到過幾十個國家，但參加旅行團這還是第一次，原來都是要么自由行，要么采訪，也有單位組織的出國游。所以，對于參團旅行其中的事宜知之甚少。

因為是自由組團，首先是在一起開會的人群中尋找同黨，然后根據人數確定這個團的出行級別。據說湊夠十個人就可成團，享受單獨的車輛、導游、賓館、行程，就是價格稍貴一些。很遺憾，我們只有九個人，也就是說只能作為散客與其他的散客一起組成一個大團。

從到賓館接游客到出關這一段時間，導游表現是不錯的，有說有笑，為人和善。等滿載著四十多位游客的大巴駛出琿春海關，導游開始“工作”了，先是讓大家換盧布，說俄羅斯十分落后，幾乎沒有能刷銀行卡的地方，能用的話也要收取高昂的手續費。我們（導游）受旅行社委托為各位從銀行兌換了少量的盧布，主要是“為人民服務”，不收一分錢的手續費。而且，用不完還可以在回國的時候悉數兌回，今天怎么兌換的回來后就怎么兌換。導游還把當前的國際形勢和俄羅斯的處境講了一番：當時，正值西方國家因烏克蘭局勢制裁俄羅斯，導游說，說不定這幾天俄羅斯就堅持不住了，盧布大跌，我們又是以原價用人民幣買回盧布，豈不是玩了海參崴，還白賺一大把。

兩個導游一男一女，大巴上說了這么一番極具煽動力的話，人民幣兌盧布的活動正式開始了。

有位游客想兌換一萬人民幣，不知是真是假，卻聽導游大聲拒絕，不行不行，公司有規定每人最多只能兌換五千人民幣。經導游這么一咋呼還真有人要兌換五千人民幣，導游又是一通大吆小喝，全車只能兩個人兌換五千元，其他人最多只能三千元，對不起大家了。經不起這么個忽悠法，盡管俄羅斯我也去過，一是年頭久了，二是只到過莫斯科、圣彼得堡，遠東城市還沒到過。為防萬一，自己也出手以1：5的比例，兌換了一千元人民幣，就是五千盧布。到了海參崴的賓館，上網一查，結果當天人民幣與盧布的匯率是1：5.58，我們回國的那天，匯率則是1：5.8，盧布不降反升。有人算了一筆賬，僅人民幣兌換盧布這一項，導游就有一萬多人民幣進賬。

海參崴屬于邊境游，來回只有三天的時間，無需簽證，只要有護照即可。沒有護照也能辦臨時護照，提前三天報名，每人三百到五百元不等。單純的邊境游費用在九百至一千三百元之間，為什么說“之間”呢？經過我們打聽，參加這個團的游客費用并不一樣，我們一行每人一千三百元，其他則有九百元的，也有一千一百元的。但是，他們都被告知還有幾個自選項目，每人必須至少參加一個，有八百元的也有四百元的。果然，兌換完盧布，兩位導游開始收取自選項目的錢了，很多被事先告知必須至少參加一個項目的游客乖乖交了錢。輪到我們這幫人了，他們讓我拿主意，我的本意是一個不參加，考慮到一車人的感受，怕引起已經交錢人的情緒反彈，就說下車再議。

從琿春到海參崴每天都有十幾班大巴對開，但是雙方大巴都只能開到兩個城市中間的一個小鎮，換乘對方的車，順便吃中午飯。返程的時候雖然也是在同一小鎮換乘，人家就不管中間這頓飯了，而是直接開車直奔琿春。

這個小鎮我忘記叫什么了，就一家中餐館，旅行團的最高標準就是吃飽，這里也能吃飽。酒足飯飽，酒是自己從國內帶的，盡管飯館老板很不高興，我們還是興高采烈地每人喝了二兩。導游湊到我們這里，還是問自選項目的事。見此狀況，我們幾人緊急磋商，決定參加每人四百元的海上觀光游。導游挺高興但并不滿足，接著提要求再參加一個其他項目，看鋼管舞（實際就是俄羅斯艷舞）或者吃俄羅斯大餐，每人八百元。此話一出，立即引起我們的不滿，我們都是以家庭形式出游，有老婆孩子。導游竟說，這怕什么，好多都是一家人專門來看鋼管舞的。聽罷此話，我頓時火冒三丈，嚴厲訓斥：“作為一個導游，為了自己的一點私利，怎么這樣不顧禮義廉恥，請問你帶著你的孩子去看過嗎？”導游見我真的發了火，有些打怵，無趣地走開了。

三天很快過去，盡管導游的種種表現不盡人意，但海參崴還是給我留下不錯的印象。尤其導游說的這里社會秩序混亂，經常出現搶劫中國游客現象，基本不能使用銀行卡，晚上除了看鋼管舞什么也沒有，此類的所謂好心警告，至少與我們的感覺是不相符合的。

在海參崴幾乎大小店鋪都可以刷卡，從返回的銀行賬單看，手續費完全與國內一致。導游之所以不讓刷卡，讓從她的手里兌換盧布，其實就是為了賺匯率差價。導游把這里說的漆黑一團，目的也很明確就是跟她去看鋼管舞，或者吃俄羅斯大餐，也是從中漁利。打聽了一下，我們乘坐的那個海上游輪，前后總共半個小時，每人四百元人民幣交給導游，碼頭售票處卻只要八十元人民幣，實在無法想象其中之利到底多大。

回到琿春，導游讓在她的一張給旅行社的回饋單上簽字，最好是寫幾句表揚的話。我一口回絕，作為導游的確很辛苦，這些都看在眼里，出門在外，都是中國人，我們一同維護好中國人的形象。如果你做得好，我們也會給予相應回報，但是絕不允許胡來。這時候，導游也軟了下來，說了一大堆的不容易，什么公司不給底薪，游客不去自選項目，就扣獎金等等，都是與我國實行的旅游新規相違背的。

面對這樣的人，我有點哭笑不得，他們就知道悶著頭撈錢，連自己安身立命的行業法規都不懂，假如真的跟他們較真，不僅導游，旅行社也要跟著受罰。

到了異邦他國，游客的一舉一動事關一個國家和民族的形象，有人總是不以為然，認為個人形象代表不了國家和民族，不要動不動給人扣上這頂大帽子。其實，這些人就是不解國家、民族與個人的關系，國家再大也是一個人一個人組成的，如同摩天大廈是靠一塊磚一塊磚壘砌的，你說哪塊磚與摩天大廈無關。即便是一個孩子，他出了家門，外人的評價一定是這是誰家的孩子，真好，或者這是某某家的孩子，不怎么樣。孩子當然代表不了這個家，但是當這個家的孩子都被評價為“不怎么樣”，人家就會說這一家不咋地。以小見大，誰家的孩子與哪個國家的人，比喻是一樣的，道理是相同的。

涉外導游，是國人出門在外的引路人，不僅要游，重要的是導——引導、倡導、領導，甚至教導。游客是學生，導游就應該是老師，解疑答惑，教書育人，以身作則。中國大陸游客在國外形象不佳，與導游失職有很大關系。世界各地的賭場以中國大陸游客居多，誰帶他們去的呢？多是當地的華人導游。世界各地的娛樂場所多是中國大陸游客光顧，帶他們摸上門的也是華人導游。

在泰國和荷蘭的娛樂場所門口，有人用中文大喊“有發票”招攬顧客，一時成為看點，很多人駐足觀看，也成為事關中國大陸游客形象的一大污點。很多人走出國門，是我們國家人民生活富足的具體體現，借此機會，我們應該開闊眼界，增長知識，修身養性，了解不同國家、民族的風俗習慣。與此同時展示我們國家、民族的良好形象，把豐厚的傳統文化傳播出去，讓世界各民族有更多的認同感、認知感，在求同存異中獲得共有的存在價值。不必過多苛求于自己的不適應，用自己的眼光看待人家的存在，以固有的標準衡量一件事情的好與壞。而在這些問題上，導游的舉動行為十分關鍵。

2001年7月，我在莫斯科報道北京申奧，奔波之余，有人提出找一個當地的華人作導游，帶我們“莫斯科二日游”。湊足了錢，找好了導游，很早我們就出發了，只有2天的時間，希望多看幾個地方。

第一天下來還算愉快，但是接下來的事情讓我們一行十分不滿，并最終與導游攤牌。到克里姆林宮參觀時，導游欺騙了我們，這是一個免費景點，導游卻每人收取了一百元人民幣的門票費，還聲稱這已經是通過關系打了八折。我們得知導游的惡劣行徑后，先是禮貌地與她交談，只要把錢還給大家就算了。但導游堅持說克里姆林宮是收門票費的，我們便要拉她去對質，否則就告知她所在的旅行社。

這位來自東北的小姑娘堅持了二十幾分鐘后，終于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答應當晚退給大家錢并央求不要告知她所在的旅行社，否則這份工作就沒了。我們商量了很長時間，最后沒有答應她的要求，原因很簡單，如果這次放過她，就會存在還有下次下下次的可能，中國人這樣坑自己的同胞，是不可饒恕的。我們希望通過這一次的教訓，能使這位還在讀書的姑娘，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做個好人，做好人是沒有國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