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平
只看了它一眼,我就被凝固了。
我眼前的這所院子,仿佛是哪位能工巧匠在大地上硬生生鑿刻出來的。它左手指向太行山,右手指向呂梁,像一位雖敗猶榮的沒落晉商,眉宇之間仍流露出指點江山的氣度。
我走進了王家大院。
不知是哪一天,一個名叫王實的小伙子來到靈石靜升鎮,開了間豆腐作坊,他的豆腐吃醉了靜升鎮人。靜升鎮人極其寬容、大度地把他留了下來,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他和他的子孫們會在華夏大地上留下一所讓前人唏噓不已、后人默默祭奠的院子。
我來的這天早上微微有些涼意,但大門外早已人頭攢動,人聲鼎沸。這座院子充滿了太多的神秘,掛滿了太多的疑問,盛滿了太多的想象。層層疊疊的院落,讓世世代代的王家人為其耗盡終生,而王家的起家、繁榮、鼎盛、衰敗,也在那兩扇百年古門的關關合合中了。
我感到了這片土地的厚重。在跨進門檻那一剎那,我分明看見了王謙受、王謙和兄弟倆手拉手向我走來,就是這哥倆,傾畢生心血,融大智大義,把一所本是住人的宅院建成了一個課堂。而今天,幾百年的課堂仍然傲視著我們的現代高等學府。以我的年齡,很難在短暫的幾個小時內真正找到關于這個院子全部的永遠不會飄逝的啟示意義,它不僅將空間濃縮在了層樓疊院中,也將時間擠壓在了灰磚青瓦中,于是,時空沒有了意義,使人的生命意義盡情地揮灑,盡情地書寫。那帶著蒼涼氣息的屋檐曾經放飛的是志氣、是抱負、是雄心,而現在,又不動聲色地向走近它的人展示著層層累積的歷史和文化的雙重魅力。它沒有因歷史的隱退而黯然神傷,也沒有因文化的更新而另謀出路,而是固守著時空坐標中的定位。恰恰是它的固守,點化了近代山西商人的精魂,也由此讓今天的山西人繼承了它的勇氣、膽量、誠信和忠義。
王家大院的核心部分是高家崖和紅門堡兩座建筑群,我驚嘆前人獨具匠心的同時,在想,他們建造這所院子,難道只是為了印證自身的富有?炫耀家族的智慧?標榜王氏的杰出?光陰沒在院子里留下痕跡,卻啃掉了這所院子的靈魂,我在穿越巷門后,不得不對自己說,進出這所院子太需要一種勇氣了。
王家大院之一的紅門堡蘊藏著一個大寫的“王”字,是有意,還是無意?許多游客在聽完導游介紹驚訝之余紛紛登高看個究竟。我之所以說進出王家大院需要一種勇氣,是因為它沒成為廢墟,而是刻在了大地上,它就是要讓所有走近它的人感悟到一種對應:作為大地的主人,我們更應該構建高層次的自信,擺脫世俗的起點,讓生命的燭光照亮腳下的路。只是不知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王姓的游客們是否感悟到了這種對應?現在,王家大院有了它一頂頂耀眼的帽子,如“山西省十大著名優秀旅游景區”、“國家AAAA級旅游景區”和“全國文化產業示范基地”等。
在王實的塑像前,我給他行了禮,我也姓王。他是古代人,我是現代人,感覺卻并不遙遠,仿佛有一種力量拉近了我與他的距離。我不愿從資料中追尋他的背影,那么一來,失去真實的很可能是我。當初院子的四周只是一圈籬笆墻,但圍起來的卻是一個蘊藏無限潛力的生命湖泊,每當這個湖泊的漣漪蕩漾開來,便是一次盛大的洗禮,后來的人在一聲聲遺訓中接受著,仰望著,思索著,努力著。我沒有向他祈求什么,又能祈求來什么呢?他不也是用自己的雙手印證了精神的強健,豎起了自信的標志,繼而把異鄉變成故鄉了嗎?我們來之前指指點點,離開后躊躇滿志,生存的意義在進出王家大院后便被破讀了,山西商人的視野也一下子跳躍到了世界大舞臺上。
這便是王家大院,隨便掀下一塊瓦,都有著幾百年的歲數。
“天地生人,有一人應有一人之業;人生在世,生一日當盡一日之勤。”這是我站在王家大院高墻上忽然想起的一句話。在綿延不絕的霜冷長河中,人總有丟不開的東西。
遠處,駝鈴聲響起,王謙受、王謙和兄弟倆領著駝隊從內蒙古回來了。他們的臉上都掛著笑,笑得自信,笑得智慧,笑得頑皮,笑得灑脫。他們的生意經就是在各地穿梭中走出來的,他們的創業史就是在叮叮當當的駝鈴聲中完成的。王家大院就是在他們的談笑風生中刻在了大地上。
我真想在這里留宿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