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道輝
一
佇立在京郊延慶的殘長城上,感到一股莊重、古肅的情緒在逐漸彌漫、升騰,心臟也宛若一面被敲打的舊鼓,一下一下地由緩慢到急促地顫動著。
低頭俯瞰長城腳下的一馬平川,不知名的小山村被滿川隨風搖曳的綠色植被包圍著,繽紛的秋色與瓦藍的天空交相輝映,燦人眼目;抬頭四望,平川兩側的山峰上,那遍體滄桑的烽火臺闖入眼簾,仿佛一位位神祗把守著川口,逼視著每一位擅自闖入者的魂靈。
盡管早就在心目中刻下了對長城的眷戀,然而在這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了一種觸摸。風化的城磚已顯古舊老邁,殘缺而矗立的烽火臺又證明了曾經的威壯雄風。這鮮明的比照如暮年的烈士,讓人不忍深觸其遍布創傷的心靈。
二
我曾翻閱過一些資料,試圖理清長城及長城文化的脈絡。
但讓人吃驚的是,在古代的歷史里竟很難尋覓到長城的蹤跡。那“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史記》巾僅有一處提及長城,編年體的《資治通鑒》巾對此描述也同樣極為簡單。即使按照英國《劍橋巾國秦漢史》所注,長城實際長度僅3000多里,這也不是一般的小工程,況且有近30萬人的軍隊和民工參加“暴師于外十余年”,這絕不會不引起史學家們的注意。那么如此簡單的記述,只能說明長城在當時除了軍事意義外,并沒有更多的文化意義上的附麗。
而僅從軍事角度來看,縱橫游牧民族與中原封建王朝征戰的歷史,盡管遼闊粗獷的北方有著磅礴的王者氣派,有著沖來蕩去的野性風格,但一旦踏入長城,民族的性格就如同被灌入模具的水泥漿水,喪失了靈性的閃動和思維的飄逸,生命的熱度已經溫化,原始的奔放豪情也固化成磚或風化成粉,溶構進凝重的長城墻體。長城這一被稱為人類文明史上奇觀之一的軍事建筑,也就不可能完全給中原戰略防御帶來預期的效果,也就不會完成它的設計者和建筑者所賦予的厚望和使命:它既擋不住成吉思汗的鐵馬雕弓,也擋不住女真人的剽悍勇猛,更沒有擋住近代列強的堅船利炮。古代中國極為崇尚戰國時期極為普遍的游俠風氣與心理,在漢代已化作余風流韻,到魏晉時代就已蕩然無存,而唐朝以后,游牧民族已進占到河朔、幽燕一帶,長城更是被拋在身后。面前的殘長城便成了當年李闖王攻克京城的大門,它在戰略上幾乎已無屏障作用可言,長城終于失去了原本的軍事意義。
三
暮色籠罩著殘長城,螢火蟲在輕輕地飛。山村中每家的院墻里都有一畦菜地,生活溫飽、靜謐安樂。
祖祖輩輩生活在長城腳下的農民們,年年歲歲都與之進行著無聲的交流,這種交流是單向的強力噴射,是不可理喻的沖撞和不可抗拒的降服。一種文化一旦確立,其生命力竟蓬勃如斯,浸潤的力量竟無所不在、無所不至。也許他們較之于前輩在山外生活之風的吹拂下,更少一些牽絆,更多一些對熱烈生命的期盼,也許他們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安貧樂道、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但傳統的框范一經突破,生命的信號一經發出,就一定能一波波地增強并散發開去。
長城破敗了,夕陽殘照,衰草稀稀,暮鴉低回,霉跡斑斑。當下,相關團體組織和有識之士正日益關注著長城,傾心于對它的維修與保護。作為旅游景點,認真地修繕是必要的。但作為一種文化、一種心態,我們不能讓其墻體永遠遮擋住自己的視線,更不能在心理上筑起一道堅固的長城。眼光近視,孤坐墻內,只知院內歌舞升平,不知城外今夕何夕,則是自身最大的頑敵。只有走出去,哪怕是跬步前行,其結果也必將是一次宏大的突破。
夕陽下,佇立殘長城,手撫斑駁的墻磚,我感受到了一股力量的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