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親的哲學

米友勝

母親今年94歲了，身子骨仍是那么硬朗，頭腦仍是那么清醒，仍是全家的主心骨兒。兒孫們一大幫，大事小情都找她給參謀參謀，再難的事經她一指點，百分之八九十都能辦好。

母親沒念過書，斗大的字不識半口袋，但兒孫們都稱她是家中的“老哲學家”。

記得那時，走街串巷的買賣人特別多，或推手推車，或騎自行車，也有挑擔的，他們到了村里，在街口一蹲往往就是一天，午飯大多是自帶的干糧。每當這時，母親總是熱情地把他們請到家里，喝口熱水，吃口熱飯。我們有時想不通，總埋怨母親，自己都吃不飽，還管別人。母親教育我們說：“人家出門在外不容易，我們能幫點小忙，就盡量幫點，做好事是積德，不要斤斤計較。”幾十年下來，母親與當年許多小販都成了好朋友，每逢過年過節，小販都來家里探望母親，母親與他們熱熱地拉著家常，話東話西、話天話地，話語雖平淡，但平淡中卻透著濃濃的情意，讓我們這些小輩們頗為感慨。

有一年，村里來了一些演雜耍的，節目演完后，挨家挨戶張羅著要點東西，要得還理直氣壯。我很氣憤，說這些人表面上是演雜耍，實際就是要飯的。母親很不高興，批評我說：“要飯的怎么了，要飯的也是人：別說人家表演了節目，即使沒表演，要到我們家里，我們也要好好接待。”

母親總是告訴我們：“給別人一條路，就是給自己一條路：人做了錯事，即使你不找他理論，他自己也會恨自己的。”

有一年，一個向來要好的朋友做了一件對不起我的事，我氣得火冒三丈，立馬就要去找他論理。母親淡淡地問我，你有什么損失嗎？我氣呼呼地說，損失沒有，但我咽不下這口氣。母親說，你的氣是用來寬容別人的，不是用來跟人斗的：如果他真的對不起你.這一生他都會很愧疚.你何必跟他計較呢？我呆立半晌，雖心有不甘，但最終還是將這事放下了。多年以后，我的事業遇到了不少麻煩，一度灰心喪氣，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最終幫了我大忙的正是這位朋友。他坦誠地對我說，他想不到當年我會將那件事壓下，這讓他心中一直不得安寧。我也坦誠地告訴他說：“當時我火冒三丈要找你論理，是母親開導了我，我才壓住了火。”我們兩個都為有這樣的母親而感到自豪。

我兒媳結婚六年，仍然沒有孩子，經多方檢查，兒子兒媳都沒有身體方面的病因，按說這種情況并不少見，可我與妻子就是沉不住氣，每天憂心忡忡，不時地弄個偏方什么，逼著兒子兒媳“治療”，弄得兒子兒媳很不高興。母親對我的做法很是不以為然，她說生活就要順其自然，既然身體沒有毛病，那就是開竅晚，等著就行了。

母親的生活哲學簡單而質樸，卻讓人受用無窮。擁有了這些哲學，就像擁有了一張存滿智慧的存折，給兒孫留下了一大筆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