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喜
那時候,董家有個磨道,在莊的西南側,離莊幾十米遠,孤零零的一座低矮麥秸草房,四周是莊稼地。唯一一次推磨,是跟在母親身后,那應該是個青黃不接的春上。因為,我的身子還沒有揚了花的麥子高,卻感覺好,雖說新麥沒下來,豐收在望的樣子,讓人心里蕩漾著一種莫名的喜悅。推起磨來,有一種使不完的勁兒。
而楊莊的磨道,原先在坑的西岸,也是一間房子,早些時候,是炕煙樓,后來不再作為炕煙使用,改作磨道。董家的那個磨道,耽擱耕作,平了去。楊莊在王楊董三個自然村里是中心村。生產隊的牛屋、禾場、倉房,都設在楊莊。磨道的使用,是抓鬮排號,一天一家,全隊輪下來得一個月。這種輪法,不是人推,而是驢拉。飼養員夜里將驢喂好,在喂的過程中,還要加喂豌豆,以增添驢的勁力。輪到誰家,主人早早起來,牽驢到磨道里,套上套,布蒙眼,磨盤上倒上麥子,準備停當后,就照驢的身上輕拍一下,小聲喝“走”,那牲口就“得兒,得兒”地在磨道里轉開了。趕中午飯前磨完面。磨完面,卸下驢,交給飼養員。卸磨的驢,不敢立即拉它到坑里飲水,原因是怕出了汗的驢被涼水激著,怕被激死。基于這種常識,要讓驢先在有浮塵的地上,來回打幾個滾,讓驢身的汗涼下來。輕松下來的驢,哞吭哞吭地叫幾聲,再去坑里飲水。人世里,用“卸磨殺驢”來形容一種社會現象。記得,在這個磨道里,母親曾用腳打籮篩面,面被篩在面廂里,比較省力。
人口多的人家,往往一月一次驢拉磨面,不夠吃,就需加塞推磨。推磨一般在下午。俺家就屬人口多的人家。那個面廂也許用壞了,以后就再也沒有見到這個腳打籮的篩面用具。每回推磨,小麥、拿磨扛、肩挎箥籮、手拿搟面杖,跟著母親向磨道趨去。兩扇磨盤嚴齊合逢地置于網形的木板之上。下扇磨有個磨眼,上扇磨有個磨臍,磨臍塞在磨眼里合嚴了上下磨盤。上扇磨的一個側偏有洞漏。小麥就由這個漏眼一點一點地往下漏磨。磨了一遍,再磨一遍,前面的二三遍,磨出來的是白面,再往后磨,四遍甚至五遍,就成了黑面。因為,前面的幾遍已將麥仁基本磨盡,再磨就只有磨麥皮了。窮苦人家,總想多磨一二遍,盡可能多地磨出點面,后來磨出的一定是黑面。最后剩下的就是麩皮了。生人吃面,麩皮喂豬。
我小時候,最煩的兩件活,其中一件就是推磨。另一件是種煙。推磨累體,種煙繁瑣。推磨的要害是無法偷懶。一遍又一遍地推,那是要見出白面黑面的結果不可的。到后面的一二遍,最是讓人難耐,人困馬乏,難以為推。每到這個時候,母親總是說:“快了,快了,再推一會兒。”一圈又一圈地推,不住地推,不僅困,而且暈,但再困再煩,也不忍丟下磨扛,棄磨而去,雖然自己只是大人的一個幫襯。磨用久了,磨齒會鈍的,鍛磨匠會如期而至,將兩扇磨挪到地上,就叮叮當當地鍛起來,那響亮的鍛磨聲,響起在靜寂的村莊里。
后來,社會發展了,我們使用了機器打面,再后來又有了面粉廠,麥子存到面粉廠,隨吃隨領,再也不用人力推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