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漢林
外公生在江漢平原,號稱“沙湖沔陽州,十年九不收,若有一年收,狗子不吃糯米粥”的湖北沔陽,一個叫集木村的小地方。
一輩子以捕魚、種地為業,犁、耙、耕、壟、收,水田旱田都會種,農閑時,還從漢口買回來彈花機,私人建起彈棉花的小作坊、冬天熬雪花膏賣,兼做收豬毛、黃鼠狼毛等小生意,用他的話說,就是江漢平原人舊稱,所謂挑“八根系”的。一擔籮答,一邊四根繩子系好,兩邊就是八根,一根扁擔挑起來走,就叫挑八根系。他個子魁梧高大,但很消瘦,因為干活勞作,長年在陽光底下暴曬,風霜雨雪,或者行船水上捕魚,面色黧黑,手掌結實有力,一雙眼睛總像是盯著前方波光清清的水面下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透著一股狠勁和韌力。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但唯一不會的就是與人斗。他本身就是一個謙卑的人,不以才稱、不以辯稱、不以雄資尚氣稱,但他明白這并不丟臉!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有一個暑假,我在外公的船上和他待了整一個月,每天凌晨見他在漢江收網,大青魚、鯉魚、草魚或鰱魚的尾巴砰砰地拍打著船艙底,多的時候,尺多長以上的大魚有二三十條。他一晚上要起來七八次,水不斷漲,船位不斷變化,他趕緊把船往高處撐。一天大雨滂沱,外公來不及去集貿市場買菜,經常賣豆腐干的小販也沒來河邊。上流漲水,飄過來一大堆浮萍和水草,外公撈起一大把水葫蘆,用清水洗凈,撕下莖外一層薄薄的皮,積攢了一堆,和炒南瓜藤一樣,在船上炒了一碗,當下飯的菜,至今,我和他一起蹲在船尾吃得津津有味的場景還留在我腦海里。
我小時候不懂事,跟著電視電影上學,只要外公到我家來,就纏住他講抗日的故事。外公說,那時候,冬閑,田里的事都忙完了,生活太困難,不得已,只好冒著被日本人和土匪襲擊的危險,四處轉轉,出去做點小生意,貼補家用,挑“八根系”,走村串鄉,販點針頭線腦,或自己熬點雪花膏,隨身帶個小秤,零賣,順便一路收豬鬃和黃鼠狼皮。有時候一走就是百里開外,隔著漢江他曾看到日本兵在訓練,冬天,光著膀子,一個小隊,三四十名日本兵,都是些東洋矮子,但練得挺起勁,隔著漢江都能感覺到那股殺氣。外公從小習點武,是村里的土把式,常在“江湖”(漢江、長江、洪湖一帶)行走,還遇過多次土匪險情。一次,他挑著擔子走村串鄉,過洪湖、監利一帶,后面一伙土匪遠遠緊緊追趕過來,外公逃進一個村子,連人和擔子一起躲進別人家像山一樣高的草垛里,直到天黑了才慢慢一個人挑著擔子悄悄逃離。
不管是新社會,還是舊時代,外公,一個沉默而堅強的老頭,我常見他遇到麻煩事時,總是一聲不吭,悄然抹一把臉,沒見到眼淚,只是輕微嘆一口氣,右手順勢攥成拳頭,然后自言白語一句“對,這樣做,應該是有搞頭的”,然后悄悄起身去干活了。
天堂的路很遙遠,外公已經去世十多年了,我不知道現在他還是不是這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