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晨
還是穿開襠褲的時候,我就開始喝大碗茶了,那完全是受二伯的影響。因為,在老家一帶,二伯是出了名的“瓜王”。
二伯,種了一輩子瓜,在瓜的世界里完全可以盡享瓜的甜蜜,然而,他的最愛卻是喝他的大碗茶。在屯中,老少爺們都戲謔地稱其為“茶仙”。其實,二伯沒讀過書,也無甚文化。對茶,不要說“研究”,連“茶圣”陸羽都不知道,更不用說茶藝和茶道了。他對茶,對他的大碗茶,只是人生的一種酷愛罷了。
我兩歲時,母親隨父親去了齊齊哈爾,并參加了工作。為了不被拖累,他們只好把我寄養在二伯家。當時二伯和二伯母都已年近五十,尚無子嗣,我又是個男娃,特別招他們喜愛,便把我當“兒子”養。天有不測風云。六歲那年秋天,母親突發重疾,撒手西去。半年后,父親回老家一次,跟二伯說,他要續弦。看著我又有些難言之隱。二伯從父親的眼神中,看懂了他的心思。對父親說,你要信得過二哥二嫂,就把晨兒留在我們這兒吧。家里雖窮,怎么著也餓不著、凍不壞他。于是,父親很暢快地吐出一個“行”字,便把我“過繼”給了二伯。磕過頭之后,我成了二伯真正意義上的“兒子”。
二伯喝大碗茶,雖不善“品咂”“揣摩”,從巾悟出茶的深邃和禪意,卻有一套白己的規矩和習俗。一是他有三樣視為“寶貝”的茶具。裝茶的“罐”。那個黝黑、有著暗光的橢圓形陶罐,四周依稀有龍鳳圖案痕跡,大約能裝一二斤茶葉。這個罐似乎很有些年頭。二伯說,是爺爺留給他的,那時我還尚未出生。燒水的“壺”。那是個黑紅、深黃相間的銅壺。渾身上下都被二伯擦拭得锃亮閃光,雖然長時間地煙熏火燎,但由于保存妥善,仍完好如初。這個肚大嘴小的家伙能裝下四五斤水,是二伯在瓜園燒水泡茶的專用壺。二伯說,這把壺比他的年齡還大,他祖父就經常用它燒茶待客,可謂“壺中日月長”。喝茶的“碗”。二伯喝茶用的是一個帶有藍杠杠花紋的粗瓷大碗(也叫大海碗)。二伯說是建國那年在鎮上買的,從未閃失過,也很有紀念意義。碗里掛滿了很厚一層茶垢。二伯卻從未把其除掉。他說,沒有茶葉時,倒上水仍能喝出茶香來。二伯對他的“寶貝”特別珍愛,情有獨鐘,別人輕易是碰不得的。我常常想,二伯若能活到現在,他的三件“寶貝”若能保存到現在,我一定陪同他老人家到巾央電視臺的《尋寶》欄目,“閃亮登場”,一展風采。也許在瓜園里與他廝守一生的“古董”,沒準還真是價值連城的“國寶”呢!
距瓜窩棚一里之遙,有一條南北走向的小河,叫烏龍溝子(屯巾老輩人說禿尾巴老李打這路過留下的)。水質清澈,水草豐美,水中有柳根、麥穗、川丁子等小魚好幾種,是我少兒時經常光顧的好去處。蜿蜒的兩岸是成片的柳條通,其間有兩株近在咫尺葳蕤的老榆樹。二伯曾跟我說過,他跟爺爺從關里逃荒到此地時,這兩株樹就很高大了,樹齡恐怕早已過了百年,叫它們“古樹”,似不為過。讓人稱奇叫絕的是,兩樹中間有個拳頭大小的泉眼,春夏秋冬汩汩噴涌,從未干涸。那些年,二伯在野甸上放牧時,常到這里喝這股泉水。他說,這泉水真是神水,爽口、潤肺、甜心,下到肚腹,周身通泰,是他這輩子喝到的最美之水。
瓜園黃昏總是熱鬧的。
每天晚飯后,屯里那些二伯的老哥們,尤其與他特別要好的大黑劉、于五爺、周大老板子等,便帶著他們自己的茶具(大都是陳舊的搪瓷缸、粗瓷碗之類)陸續來到瓜園。這似乎是約定俗成,幾乎天天不落。這時節,二伯的瓜園便成了“茶園”,他的瓜窩棚便成了“茶館”。瓜地的上空也總是飄浮、彌漫著花香、草香、瓜香、茶香與不遠處烏龍溝隨風刮來帶魚腥味的河水氣息交織在一起,所散發出來沁人心脾的那種十分誘人的氤氳。而這時的二伯則忙得不亦樂乎。他麻利地把寶貝銅壺灌滿泉水放在窩棚前壘起的簡易爐灶上。然后把從柳條通撿拾來的干條枝子點燃起來。隨之著銅壺發出的“滋滋”響聲,二伯轉身踅進窩棚,從小炕的角落里摸出他的另一件寶貝陶罐,小心翼翼地從中捏出兩捏不知名的茶葉(他的茶葉,都是我父親從齊齊哈爾托人捎回來的),放到已開始“咕嘟咕嘟”冒泡的茶葉里。兩三分鐘后,把壺拿下來放到地上晾一晾。然后,二伯便拎起銅壺,給已經守候在窩棚前的鄉親們逐一上滿茶水。這一切,做得自然、順暢,有條不紊。難怪屯里的人都愿往他的小窩棚匯集,這當是他友善、親和的“茶德”和“人緣”所吸引吧。
這當口,我與“黃黃”也跑前跑后,跟著二伯忙里忙外。我像個小大人似的幫著二伯添柴燒灶,或端茶送水,“黃黃”則搖著尾巴,圍著茶客們蹦蹦跳跳,用動物特有的方式,表達它對客人的親呢和接納。這也為二伯的茶事增加了幾許溫馨的氛圍和熱辣的氣場。于是乎,辛苦了一天的叔伯們,在大碗茶的裊裊芳香中,卸掉了所有的疲憊和煩惱,在二伯的瓜園里擺開了特別的農家“沙龍”。他們說天南地北,講古今中外,道國事家情,嘆旱澇年景,上演著鄉村版《茶館》的一幕幕“經典”,盡情地宣泄他們對生活的企盼。
這期間,二伯至少又燒開了幾壺泉水;至少又添了幾捏茶葉;至少又給每人換了幾回茶水。看著大伙喝得肚腹凸鼓,滿臉生津,一身舒坦,二伯臉上的溝壑仿佛也被茶香和笑聲填平了。茶,喝到這工夫,二伯才拿出他的第三件寶貝——帶有藍杠杠花紋的粗瓷大碗,同時,也拿出了我平時用的帶有藍花紋的粗瓷小碗。倒滿茶水后,二伯對著老少爺們說,感謝各位賞光,到小瓜園喝茶,我們爺倆以茶代酒敬大家一碗,歡迎明晚再來。說完我們一仰頭,一飲而盡,真是痛快淋漓。在“嘩嘩”的掌聲中,二伯這晚的“瓜園茶事劇”落幕了……
現在想來,二伯這輩子,身子骨一直很硬朗,從未得過什么大病,也很少見到他吃藥,80歲的時候頭發還很黑,走起路來還十分穩當。這恐怕與他喝大碗茶,與他的“瓜園茶事”有一定的關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