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彪
那年,我如一只盼望筑巢安家的鳥,和妻子戀愛了。沒有不透風的墻,我和妻子的“秘密行動”還是被人傳到了岳父、岳母的耳朵里。
“丑媳婦遲早要見公婆,憨姑爺遲早要拜岳父岳母。”當我第一次試探著跟妻子去岳母家時,剛進門,岳母“嘭”一聲帶上門,無影無蹤。仿佛一瓢涼水,從頭到腳向我潑來,讓我心涼半截,吃了閉門羹。癡情不改的我每次厚著臉皮和妻子去岳母家,我左腳跨進門,岳母就右腳邁出門,不是借口去喂雞,就是借口去買菜,冷落我。似乎只要我把妻子娶走,就是讓她剜心割肉。后來,我托岳母曾經的“上司”,按照風俗正兒八經去提親。岳母看在“上司”的分兒上,做了一桌豐盛的菜肴,吃飯時,不論“上司”怎樣說明來意,岳母仍對我和妻子的婚事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站起來又坐下去,忙個不停,添菜添飯,給我們的碗里夾肉,勸我們多吃點、多喝點。那頓提親的飯,那些噴香的肉菜,就像些個沉甸甸的石頭,令我格外地壓抑。更令我難堪的是,沒過幾天,岳母就托人把提親的禮物全部送了回來。又是給我當頭一棒,我心里暗想:東方不亮西方亮,重蓋大門挑方向。如膠似漆和我相處的妻子,最終被我俘虜,有情人終成眷屬。
舉行婚禮的那天,岳父、岳母送了電視機、冰箱、收錄機等很多彩禮,在喜氣盈門的鞭炮聲中,有臉有面地把妻子嫁給了我。直到婚后,岳母和我之間仿佛隔著一堵無形的墻,從未登過我的門。我和妻子回去,由婚前喊她“阿姨”改口喊她“媽”,總是那么繞口、不習慣,她叫我也總是那么不自然,從不喊我的名字,而是喊“你姐夫”。
妻子和我的婚嫻已經生米煮成熟飯,妻子身懷有孕,岳母總叮囑妻子,這不能吃,那不能喝,這要小心,那要注意,生怕沒有生育經歷的妻子出個三長兩短。妻子臨產,住進了醫院,岳母寸步不離守在產房。女兒呱呱墜地,岳母比我還高興,忽而煮來紅糖雞蛋,忽而熬來雞湯,不停地教妻子怎么抱孩子,怎樣哺乳孩子,忙得團團轉。妻子“坐月子”后,岳母的腳才第一次跨進我的家,每天早一次、晚一次探望,配合從農村來的母親幫襁褓期的女兒洗澡、包捆。從此,咿呀學語的女兒成了我和岳母心中那層隔膜的“催化劑”,也成了我和妻子婚后生活碰撞的“解碼器”。有時我和妻子吵架,妻子賭氣跑回娘家,岳母一邊勸說妻子,一邊把妻子送回到我和女兒身邊。
婚后的生活總是緊巴巴地缺錢,對于我一個草根農民的窮小子來說,客居在城市立足安身,與“城鎮戶”的妻子結婚成家,實在是門不當、戶不對。就連當時八千塊錢一套房,對于背負千斤的我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我絞盡腦汁東奔西借,怎么也湊不夠??丛谘劾铩⒓痹谛纳系脑滥?,悄悄塞給妻子一沓私房錢,讓我和妻子順利住上了房改房,讓我有了像樣的“窩”。
女兒一天天在母親和岳母的呵護下長大,退休閑下來的岳母租了城郊農民的幾塊菜地,種些瓜豆蔬菜,經常送來,放在門口。一有空,岳母就用單車帶著女兒,東溜西逛,去公園坐小火車,跳蹦蹦床,到處玩耍,只圖聽女兒脆生生地喊一聲“外婆”。一次,岳母帶著女兒去玩具店,讓女兒坐在停穩的單車上,不懂事的女兒亂搖亂蹬,單車重心不穩,“哐啷”一聲倒地,女兒和車一起摔在地上,岳母把哭哭啼啼的女兒送回來時,就像欠下了我天大的債:“今天闖禍了,我老不中用?!逼鋵?,女兒只摔破一點皮毛,搽了幾次紫藥水也就沒事了。岳母和母親就像我家的兩個“老保姆”,輪休“換班”,帶著女兒讀書成長。
時光無聲,當風燭殘年的母親回老家后,我和妻子也離開了化佛山腳下的那座縣城,調到三十多里外的楚雄工作,女兒也遠走高飛讀書去了。我和妻子偶爾回娘家,岳母仍把我當作貴客,做些我喜歡吃的肉菜招待我。當我一抹嘴臨走時,岳母把早已殺好的雞,準備好的雞蛋、臘肉,塞給妻子。有時是一袋水果,有時是一袋辣椒面,有時是一兜洗好揀好的新鮮蔬菜,從不讓我們空手離家,生怕我們到了陌生的城市冷著餓著。
照理說,妻子是撒出手的種子,潑出門的水,可岳母仍然把我當作親生骨肉,逢年過節總盼望我回家團聚。打不通妻子的手機,岳母就會打我的電話,粗心的我沒有儲存她的號碼,聽到鈴聲,打開隨口“你好”一聲接聽,才知道是岳母。
唯有岳母才是我可以叫“娘”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