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治平
河越來越瘦,成為溪;路越來越窄,不能駛車,只供人行;水牽了路走,路與水永遠平行,山鳥嗚叫,制造著幽深與寧靜。我明白自己是真正地置身于山里了。
山很高,太陽仿佛小了好多,更減了它的熱度。很難見到有規模的村落,那些屋舍就像誰在空巾撒了一把芝麻,在山的褶皺里零星布置。行走在逶迤的山路上,間或就碰上了獨門獨戶的人家,房前屋后,全被開墾,種上椒蒜韭瓜等蔬菜。飲水是買來水管,深埋地下,接通屋后的山泉,水往低處流,這才是真正的“自來”水。從衣著打扮和說話腔調上,他們立即判斷出是山外來的客人,便很熱情地請到家里去,沏茶、敬煙,擺出吃的零食玉米、花生等。雖然山很深,且住得過于分散,但高壓電線和電纜還是架進來了,家家都有電燈“電視”電話。
有九戶十戶聚居一處的,便是山里一個很有規模的村落,一道很誘人的風景。這樣的村落往往就是山里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巾心。政治是村民自治委員會,經濟是腦子靈醒之人開的小店鋪,店鋪主人千辛萬苦從山外挑了油鹽醬醋煙酒糖等貨物進山來,方便了山里人,自己也賺了不少錢,由于經常外出,且帶回來不少山外的新鮮事,就成了山里的人物,經常被人嘴上說來道去。文化是學校,溝溝坎坎的娃子都要到學校來學文化。這一切就使得住在村落里的人臉上多了幾分自豪。但絕大多數人家是獨門獨戶,或居于山腰,或臥于山腳。
常常是山腰間的人家可以相望,這家喊一聲,那家便可以聽見。但想串串門可不是件容易事,山里有句話叫“望山跑死馬”,眼瞅著近,腳走起來可遠呢,足要花上小半天時辰。
山里的春天就更美麗。杜鵑花開了,紅艷艷的,漫山遍野,襯了青山似火燃燒。還有白的梅花,靜靜地綻放在溪水邊;偶有小風吹過,便依依飄落,逐流水而去,若詩若夢。許多說不出名的鳥兒在山林里呼朋引伴,宛轉啼叫不絕。溪水亦較冬天多了幾分靈性,水聲潺諼。常常是晴不了幾天,雨就來了,或急或緩,山色空漾,“一條界破青山色”,那是山間掛著的瀑布。
山里田少,戶均不足半畝,但茶葉多,每戶人家少則十幾畝,多則數十畝。采茶季節一到,山里就要涌進不少山外人,都是些巾年婦女,她們是被請了進山采茶的,由于山里茶葉多且要趕季節,山里人不得不出此辦法。采茶者按斤兩得報酬,多勞多得,人人樂得歡喜。每日里茶采得最多,且長得最俊俏的姑娘是誰?是山腰上一戶人家一個叫云兒的青年女子也。她家請了四個山外人,一位巾年婦女多長了個心眼兒,暗地里把這個云兒瞧了個無數遍,前瞧后瞧上瞧下瞧,覺得怎么瞧都順眼,心里就埋下了一個念頭。采茶季節過后,山里就來了個白臉后生,穿戴齊整,說話有腔有調,一看便知是一個山外后生。他一路打聽一個叫云兒的姑娘家住哪兒。山里人立刻明白了這個后生的來意,嘴上就說:“這云兒要離開山里到外面去過熱鬧光景啦!”是曾在他們家采茶的某某婦女的兒子。云兒父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就高聲地喚云兒來招呼客人。叫了好幾聲,云兒才出來,含了一臉的羞,一雙纖手給后生沏了茶。后生心里“怦怦”跳,邊喝茶,邊不住地瞅云兒。四只眼睛就碰撞了,都迅速地低了頭,但兩顆火樣的心里都有了情意。后生走了,從那天起,云兒就經常失眠,心再不能像往日般寧靜,水流花謝這尋常景物在她眼里都似乎有了綿綿情意。后生當然又來了,曲折的山路阻擋不了心巾的愛情。后生把云兒家當成了自己的家,砍柴、劈柴、挖茶山,樣樣活兒干得很賣力。云兒父母看在眼里,樂在心里,一樁親事就訂下了。偶爾后生就在云兒臉上熱熱地咬一口,云兒嘴上罵一句:“你真壞!”甜蜜卻滋潤了一顆火熱的女兒心。
云兒要嫁了。父母親舍不得云兒。云兒也舍不得父母,舍不得那山、那水、那人。雖然住得分散,但前來賀喜的人還是不少,眾賓歡也。“人活鬧市鳥活林”,醉意上來了,都道云兒命好,能嫁到山外去。山外多好,門前就是大馬路,大馬路上車來車往。云兒聽著心里喜歡,但看看生養自己的父母,看看那一道道爬過的熟悉的山巒,一時心里生起萬般依戀,就纏著父母“咿咿呀呀”地哭開了。
云兒走了,她在山里人的萬般羨慕中走到山外去了,做了山外人的媳婦!
水田一少,所收稻谷就有限,人不食五谷不行,大米就必須從山外買了挑進來。勤勞是山民的本性,出去時他們都要順便帶些山里的藥材、竹子、玉米之類到外面去賣,來去都不空肩。由于經年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奔波,腿腳自然拾得高,到了山外,道路平坦,但積習難改,依然抬高了腳步走,山外人就善意地笑山里人:“腿不用抬那么高的,摔不倒的。”山里人的臉就紅了。
山里的野獸多,最害人的野獸是野豬,對農作物危害很大。山民常用竹子制作了趕野豬的器物,或掛于空中,或安置水邊,夜里,那“噗、噗”的敲擊聲異常地響亮。水稻成熟和玉米打苞的時節,靠這竹制的器物驅趕野豬是不行的,因此晚上總能聽到人的吆喝聲和放大炮仗的聲音。
竹多也是山里的一大特點。有的人家是“門前白有千竿竹”,春天的夜里,可以清晰地聽見屋外透進來“噗、噗”的竹筍拔節聲。山上的翠竹就更多了,成片成片的,不計其數。每年春天,那些新長出的翠竹綠得格外地深,就如一支支從地下噴吐而出的綠色火焰。
山外有竹制器具廠,山里人每年都要往外掮出不少,但山上的翠竹仍是越長越多。
一個秋風蕭瑟的日子,某戶人家的一位長者歿了,家中停放著一具漆得通紅的棺材。真是分散中見統一,該來的親朋立馬都來了。最要緊的是樂隊和道士,他們于山里的喪事不可或缺。樂隊敲鑼打鼓,道士就“咿咿呀呀”地唱那為死者招魂的令人哀傷至極的曲兒。唱到那九曲回腸處,聞者涕下沾襟,死者的兒孫哭得滿地亂滾。一切鬧過后,就由八個壯漢抬了那棺材往山上走去,腳步沉重而緩慢,鑼鼓聲敲打成一片,生者哭天嚎地,死者渾然不知。青山隱隱,敗葉蕭蕭,山上就隆起了一座新墳。
三九后,天總是陰著,山里人都在盼著大雪的到來,但雪一直未落。終于在某一天的夜里,人們感到被條里寒氣襲人,瞥一眼玻璃窗戶,透著依稀的光亮,繼而又聽見門前竹子折斷的聲音,才知屋外下起了大雪,且積雪深重;便起床來,撥了撥炭爐,添加些木炭御寒。暖意爬上來了,山里的冬夜溫暖而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