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晉宏
一
泥土是有生命的,泥土之上的植物是有語言的,在很多年前,我懷念這段往事,許多蜜蜂從蜂箱里飛出,帶著紗罩的養蜂人忙碌著翻動養蜂箱,蜜蜂從蜂箱里擁出,卻很少蜇養蜂人。
我十幾歲那年,泉子溝每年夏天就會有南方的養蜂人來采蜜,他們開著卡車,帶著滿車的蜂箱,提著生活的家當在村莊安營扎寨。村莊每年要在這個時候哄鬧一陣子,不過,泉子溝能放下的只有一家,其他養蜂人會失望地離去。初到泉子溝沒有食物,養蜂人像乞丐一樣在村子里挨戶要些糧食,記得爺爺給的是豌豆、土豆,養蜂人百般感激后回到住處,用石頭支起鍋,鍋里倒進半鍋水,底下放上柴火點燃,等鍋里的水開后,把豌豆倒進去,放點鹽,煮熟后便可食用。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比自己生活更艱苦的生活就是這樣,養蜂人要在這兒度過長長的五六個月,等蜂蜜釀好后才會離去,而他們的艱苦日子不會結束,產出的蜂蜜出售后才會有來頭,才會輾轉別處繼續自己風餐露宿的日子。
養蜂人有一個兒子,正好暑假跟隨父母來到這兒,每日在搭建的帳篷里讀書,空閑時候幫助父母干活。村子里許多父母經常舉這個例子來教育子女,像這樣刻苦學習才對得起自己的父母,才會有出息。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漸漸長出一顆懂事的心,在日后的生活里追趕著養蜂人孩子出人頭地的信念。
多少年過去了,養蜂人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是因為在泉子溝,人們在逐漸改變著自己的生產方式,菜子這種植物人們已經不種了,改種產量高、好銷售的玉米、土豆、谷子、胡麻,而人們仍然會在飯桌上談起蜂蜜,談起養蜂人。
二
我儼然成為一個記者。
在泉子溝豐腴的土地上忘記山梁多年的荒蕪雜草在記憶中搖曳了許多年,許多年后在父母衰老,爺爺漸漸失去記憶的日子里,想起土地,想起耕耘的勞動者在經濟嘈雜的時代里漸漸銷聲匿跡。
那些雞鳴狗叫的年代,人們疲于奔波在生活口糧的年代,爺爺的毛驢在爺爺懵懂迷糊的大腦里成為記憶。
在近段時間我幾乎頻繁奔波在城市與鄉村之間,這種奔波也許是一種對鄉村的急速留戀吧,我整夜地失眠,害怕第二天早晨起來,我的村莊會不復存在,這種擔心與日俱增,在我心里忐忑不安。爺爺耕種的土地在我的故鄉分布在紅崖溝、狐子峁、黑疙瘩山、秀才峁、前臉坡、廟院、疙洞、三角、長條、蘿卜灣、林帶、水塔等地,我記憶這些地名仿佛要記住些什么,可是這些地方耕種面積已經不過二分之一,大量荒蕪在我的夢里日夜恐慌,當我的父輩們離我們而去后,我們還會用農具把我們的家園耕耘得繁花似錦嗎?這僅僅是猜測,猜測過后是我們大量青年離開故鄉的尷尬,蝸居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自認為種地已經難以養家糊口,他們只能在城市的工地上出賣著體力。
土地的荒蕪往往伴隨著村莊的空殼,當我走進自己的村莊,炊煙沒有以往那么多、那么濃的時候,你才會感覺到村莊其實在有氣無力地生存著,不知哪一天突然停止的時候,你也會感到村莊已經成為實際意義上的空城。有一天在下鄉的路上,我看到一個村莊整個村子沒有人影,窗戶上的玻璃已經破碎,院子里躺著廢舊的水缸,毛坪子坍塌半截,爛木頭斜躺在院子一角,你會覺得這是一個死亡的村莊。
村莊沒有呼喚你,沒有迎接你,只有陣陣風吹起黃塵刮進你眼睛里,撲面的泥土讓你想起土地的存在。
農民與土地構成農村,村莊是農村承擔的載體,那一天你發現農民流失、土地荒蕪,你發現村莊已經不是一輛滾滾而去的車輛,而是變成一片荒蕪與墳墓。
三
有一天,我在寄居的地方發現,有大量的農民工家屬,她們坐在一塊兒無所事事地閑聊,從她們迷茫的眼神里可以看到這個城市并不屬于她們。她們的孩子,她們的男人,都住在這個城市,有大部分是跟孩子陪讀的,有少部分是離開了村莊生活在這個城市。
有一段時間,我認真觀察過這個群體,男人白天出去賺錢,孩子白天去讀書,女人坐在家里無所事事,時間長了,把自己打扮成城里女人,去公園的舞場上學跳舞,或者去麻將館打麻將,還有百般寂寞的女人一晚三十做起小姐,這是脫離土地的女人,面對城市所做的選擇。
當我們脫去農民的衣裳,我們是什么?這個疑問一直在我心巾沉悶了許久。
過了一段時間,小區周圍發生了一件人命案件,一個陪讀家庭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一夜之間喪命,兇手是孩子母親的情人,女孩子曾經被強暴。據說,這個母親外面的情人有十來個,女人的男人從外地趕回來后,守著這個出賣自己的女人怕自殺,這個事情讓許多人感嘆這個男人的軟弱,何不把這個喪盡天良的女人給休了。
這些人永遠不懂,休了以后,這個農民工還能娶下女人嗎?
我的疑問是,在離農村不遠的城市每日爆料的新聞,它們是關于農民的,而更多時候是在述說著農民及農村問題,走到今天,農民追求的教育是簡單的質量,還是盲目的質量?
有一天,我散步在街上,路過農民丁的小院,房東的孩子問另一個同齡的小孩:“你上午一個爸爸,下午一個爸爸,你有幾個爸爸?”那個小孩,默默地待在那里無語。
這些曾經走在農村土地上的女人,把土地當作精神的婦女,離開了土地以后仿佛魚失去水一樣,失去了方向,她們整天在追逐著城市里的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