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羊開泰”的文化思考

孔憲鋒

2003年2月1日起，又一個羊年來到了。一個新詞語“三羊開泰”撲面而來，電視、報刊、網絡，“三羊開泰”露面的頻率大大超過了“正宮娘娘”“三陽開泰”。

“三陽開泰”一詞源于《易經》里的泰卦。“三陽”義為春天開始，表示冬去春來，陰陽消長，萬物復蘇；而“開泰”則表示吉祥亨通。

《漢語成語詞典》云：“《易經》以十一月為復卦，一陽生于下；十二月為臨卦，二陽生于下；正月為泰卦，三陽生于下，指冬去春來，陰消陽長，是吉利的象征。后作新年開始的祝頌語。”（轉引自《新安晚報》）

“三陽開泰”，按照成語的特點要求，是不能寫成“三羊開泰”的；若用“三羊開泰”，則應在“羊”字上加引號，表示是諧音活用。但是我們發(fā)現(xiàn)，電視、報刊、網絡等媒體并不都是遵照這一要求去做的。也就是說在2003年羊年到來之際，“三羊開泰”已取得了許多人的認同。

“三羊開泰”得到許多人的認同，給我們哪些文化啟示呢？筆者認為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反映了中國人對美好事物的認同心理。如河南人、安徽人都把老子、莊子等名人往自己家鄉(xiāng)爭搶；山西臨汾的杏花村、安徽貴池的杏花村都認為自己這個地方是杜牧《清明》詩中描寫的對象。內蒙古自治區(qū)出現(xiàn)了十幾座昭君墓等等。凡是美好的東西和自己沾邊，中國人就覺得喜氣、榮光，即使違背事實，但沾了光的中國人也往往不愿指出來。“三羊開泰”，人們覺得它美好、吉祥，能起到表示新年祝福的作用，所以許多人在心理上就不反對了，甚至產生了寬容感、親近感、認同感。

第二、反映了中國人的獨特審美心態(tài)。“羊”這一形象，使人們對“三羊開泰”這個詞產生美感。“泰”字也能給人們美好的感覺。“羊”自古以來就給人溫順、純潔、吉祥、美好之感。“美”字，就是由“大、羊”兩字會意而成。“泰”在《易經》里為第11卦。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成語“否極泰來”就是說運氣壞到了極點，好的運氣就會隨之而來。從上可見，“泰”的確是一個好卦，大吉大利。

第三、廣告語言的日益滲透，使人對語言的敏感程度有所降低。網上有位先生驚呼，十二年前他在一篇文章中使用“三羊開泰”一詞，遭到許多人的猛烈攻擊；而今他卻對“三羊開泰”流行漸被一些人認同大為不解。我想這可能與鋪天蓋地的諧音廣告（近年來有所好轉）使人們對語言的敏感程度減弱有關。如“默默無蚊”“咳不容緩”“衣衣不舍（洗衣粉廣告）”“專心治痔”“有痔之士”“隨心所浴”“騎樂無窮”“e網情深”等諧音廣告用語廣泛傳播，使不少人對此類濫用語言現(xiàn)象已習以為常。所以當“三羊開泰”大大方方地走進“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走向報刊雜志，走上網絡時，許多人也就見怪不怪了。

第四、宣傳不力，造成的望文生義現(xiàn)象。在“三羊開泰”出現(xiàn)之前，正確的詞語“三陽開泰”雖在使用，但一般人并不知道它的語源，也不知道“三羊開泰”是否能說得通。的確，一些詞語僅被少數(shù)人理解語源并正確地使用著。如“危言危行”，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意思是“正確（端正）的言行”；“美輪美奐”，形容房屋的高大和眾多，語本《禮記·檀弓下》：“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fā)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鄭玄注：“輪，輪囷，言高大。奐，言眾多。”（見《漢語大詞典》）但這個詞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新華詞典》，普通的成語詞典（尤其是版本稍老的，1995年以前出版的）里都沒有收錄進去，所以誤用率特別高。在中央電視臺的一些節(jié)目中，有時就能聽到“運動員美輪美奐的動作”“服裝表演美輪美奐”這樣的句子。“美輪美奐”的誤用，我以為是望“聲”生義。輪，倫同音；奐，幻音同。這樣，該詞就易被誤解為美“倫”美“幻”，意思易被誤解為“色彩的絢麗、華美”“動作的變化多樣”等。

第五、“三羊開泰”這一詞語，可能是約定俗成的前奏，或正處在約定俗成的過程中。約定俗成：謂事物的名稱，初由人相約命定，習用既久，遂為社會公認。《荀子.正名》：“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之俗成謂之宜，異于約則謂之不異。”后泛指因長期習用，為社會所公認而固定下來。那么，“俗”指什么？又由誰來約定？

郭沫若《古代文字之辯證的發(fā)展》：“任何民族的文字，都和語言一樣，是勞動人民在勞動生活中，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從多頭嘗試到約定俗成，所逐步孕育、選練、發(fā)展出來的。”郭老認為“俗”指勞動人民。但我想這還不夠全面。在信息技術高度發(fā)達的今天，“俗”還可以由上而下推行、影響，但推行的心理依據(jù)應是符合漢民族的習慣。由誰來“約定”？我想“約”包括兩方面：1.由勞動人民而約；2.由廣大的語言工作者根據(jù)語言的推進、發(fā)展情況而約。但“定”只能是官方行為。因為語言的規(guī)范化與國家的形象、利益甚至主權等息息相關。

黃伯榮先生1985年主編的《現(xiàn)代漢語》認定，只有“其他”是正確的。十多年后的今天，“其它”這一詞形已足與“其他”分庭抗禮。再如“戴”姓，一些老百姓認為它筆畫多、難寫，趁著戶籍管理制度不規(guī)范，趁著“二簡”之風，化簡成了“代”。后經過公安部門認定（戶口本、身份證），許多人就真的姓了“代”。（“代”本亦為姓，《史記》有“趙有代舉”。但《百家姓》《辭海》中均未見“代”姓。原因可能有二：1.編《百家姓》時，“代”姓已不存；2.《百家姓》調查有疏漏。嚴揚帆《續(xù)百家姓》收錄了“代”姓。倘若以前有“代”姓，現(xiàn)在“代”姓已不純了，許多本姓“戴”的人已混跡其中。我中學時姓“戴”的有些同學就這樣姓了“代”。網上有則留言可做佐證：我兒子2002年11月8日出生，我姓代（戴），請幫他起個好名字。謝謝。）

“三羊開泰”也許會走“其它”和“代”的老路。“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上它頻繁地亮相，我以為這是一種自上而下的“俗（促）成”；它大大方方地出場是經由中央電視臺認可的，這也是一種某種程度上的“約定”。但最終的“約定”，還得由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等權威部門認證。

★作者單位：海南三亞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