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文物里的反腐符號

錢歡青

千年禮樂歸東魯，萬古衣冠拜素王。

作為“東方圣城”，歷史悠久的曲阜之所以能享譽世界，自然與孔子緊密相連。孔子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中國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在兩千多年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儒家文化逐漸成為中國的正統文化，并影響到東南亞各國，成為整個東方文化的基石。曲阜的孔府、孔廟、孔林，統稱“三孔”，是中國歷代紀念孔子，推崇儒學的表征，以豐厚的文化積淀、悠久歷史、宏大的規模、豐富的文物珍藏聞名于世。因其在中國歷史和世界東方文化中的顯著地位，“三孔”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于1994年12月收入《世界遺產名錄》。

1988年初，75位諾貝爾獎得主在巴黎集會，并發表宣言，宣言中說道：“人類要在21世紀生存下去，就要從2500年前的孔子那里去汲取智慧。”諾貝爾獎獲得者發出這樣的宣言，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鮮明體現了孔子思想穿越時代的價值——在不同的時代，我們都可以從孔子那里，獲得安生立命的思想，找到時代矛盾的解決途徑。

換個時髦的說法，只要你有足夠強悍的思想解讀和生發的能力，就能讓孔子思想體現出“與時俱進”的獨特價值。

作為“三孔”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孔府記錄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內涵，而在反腐倡廉的時代背景下，孔府里的文物也有著獨特的價值，孔府甚至因此而成為全國廉政教育示范基地。置身孔府，實地探訪孔府中最有名的“反腐文物”——“閣老凳”和“犭貪（tān）照壁”，你會發現，衍圣公訓誡家人的良苦用心。

世界上歷時最久的貴族世家

在位于孔府一角的一間辦公室，我見到了曲阜市文物管理委員會資料研究室副研究員劉巖。常年沉浸于孔府文物的研究，加上多年在孔府院落里面辦公，讓劉巖對孔府有著深厚的情感。劉巖認為，作為世界文化遺產和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孔府建筑本身就凝聚了深厚的文化內涵。

孔府本名“衍圣公府”，是孔子嫡長孫的衙署府第，位于孔廟東側。歷代封建王朝在尊孔崇儒的同時，也澤及孔子的后人，對孔子嫡孫也一再加官賜爵，孔子嫡孫也因此成為我國乃至世界上歷時最久的貴族世家。

我們現在見到的孔府始建于明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是中國古代衙宅合一建筑群的典型代表，不僅有高規格的九進院落，其布局、名稱更是蘊含著豐富的儒家哲學思想和公私分明的基本理念。

孔子嫡孫一向以“禮門義路家規矩”相標榜，恪守詩禮傳家、忠孝仁義的祖訓。自明代修建初始，便以左中右三路布分，彰顯出和諧均衡的“中庸”之美，留下儒家宗法制度與倫理觀念的烙印。中路官衙設三堂、六廳，轄四衙門，分工細密，制度森嚴，守廉奉公，獎罰分明。官衙與其內宅界限明確，表現出公私界分、內外有別的觀念。孔府內宅管理嚴密，連傭人也不讓隨便進，所以我們現在到孔府內宅墻外，還能看到從墻里伸出來的一個石槽，好多人都不知道這是用來干嗎的，其實是用來接水的。外邊人不能進內宅，所以需要把水倒到這個石槽，內宅里的人再將水接到里面。

另外，孔府建筑物的名稱、匾額、對聯等也都打上了儒家忠孝廉潔思想的印記，烘托了孔氏族人嚴謹和樂的生活氣氛。“重光門”“戒貪圖”“一貫堂”“忠恕堂”“安懷堂”等既贊揚儒家的中庸、忠恕的道德思想及做人清廉、和事安樂的政治理想，又顯示了孔子嫡孫努力廉政為官、報效國家的決心。

犭貪照壁：孔府的視覺化家訓

在孔府內宅門里，有一個木制的照壁，上面畫著一幅彩色壁畫，稱為“戒貪圖”。“戒貪圖”的“主角”，貌似吉祥的麒麟，但其實并不是，它是傳說中的“犭貪”，這個照壁，因此也被稱作“犭貪照壁”。

犭貪是天界中的神獸，雖然狀似麒麟，但其本質卻與麒麟有著天壤之別。麒麟是仁獸，造福人類，民間就有麒麟送子的傳說。只要麒麟一出現，就是好兆頭。而犭貪則是貪婪之獸，饕餮之獸，貪得無厭。在戒貪圖中，犭貪四周的彩云中全是被它占有的寶物，包括“八仙過海”中八位神仙賴以漂洋過海的寶貝，應有盡有。但它仍不滿足，仍然目不轉睛地對著太陽張開血盆大口，妄圖將太陽一口吞下。最后落了個葬身大海的可悲下場。

孔府內宅門內照壁上的戒貪圖大約繪于明代，起始于多少代衍圣公已無從考證，但其用意卻非常明顯：那就是借（犭）貪的丑惡形象，告誡自己和子孫切不可貪得無厭。據說衍圣公請人在照壁上畫上戒貪圖的同時，還立下家規，每當衍圣公外出，路過照壁時，跟班的差人必須大喊一聲：“公爺過犭貪了”。從字面上講，這句話是在向外通報公爺要出門了，而真正的用意則是提醒衍圣公到外面后，切不可貪婪，一定要保持儉樸的家風和清廉的形象。

站在灰磚白墻的古建筑群中，（犭）貪照壁上這一幅彩繪的戒貪圖的確非常顯眼，起碼上在視覺上，讓置身于這個空間的人不得不“被迫”看到它，如此一來，客觀上就加強了戒貪效果。古時名門望族，往往有家訓和戒律，比如《顏氏家訓》《朱子家訓》《曾國藩家訓》等，而（犭）貪照壁則以獨特的視覺化效果，成為獨具特點的孔府家訓。

閣老凳：明朝大貪官嚴嵩坐過的冷板凳

孔府里另一件“反腐”文物，是著名的“閣老凳”。所謂“閣老凳”，就是閣老坐過的凳子。閣老指的是明代著名的權臣嚴嵩嚴閣老。嚴嵩是武英殿大學士，入值文淵閣，人稱“嚴閣老”。嚴閣老坐過的凳子何以會成為孔府里的“反腐”文物呢？這還要從嚴嵩與孔府的關系說起。

世人對嚴嵩的印象，是個大大的奸臣。嚴嵩極能阿諛奉承，所以深得明世宗朱厚熜的賞識，他在內閣一待就是二十年，專擅國事。史載嚴嵩入閣時已是63歲的老人，但他“精爽溢發，不異少壯。朝夕值西苑板房，未嘗一日洗沐。帝嘗賜嵩銀，記文曰‘忠勤敏達”。世宗平時常閱經史，每到深夜，遇到不解的問題，就寫在紙條上，命人傳給內閣，立等回話。由于嚴嵩整天都在值班，所以往往能馬上做出回奏，這當然就贏得了皇帝的好感。另外，皇帝夢寐以求長生不老，每天訪道求仙，齋蘸玄修，還經常讓臣下撰寫齋蘸時的祭神告文，這種祭神告文一般都是用朱筆寫在青藤紙上，所以也叫“青詞”，寫得好的立即就能得到提拔，以至于當時朝中不少重臣都是寫青詞的高手。嚴嵩當然也不例外，他有深厚的文學造詣，寫的青詞最合皇帝心意。所謂“青詞宰相”的說法，就來源于這個故事。

嚴嵩之所以能權傾天下，不僅因為他能討皇帝歡心，還在于他遍引私黨，培植親信。嚴嵩覺得孔府是“天下第一家”，孔子的后人不是一朝一代，而是歷朝歷代都受到皇帝重視，是世襲公爵，于是就將自己的孫女嫁給了孔子六十四代嫡孫、衍圣公孔尚賢，與孔府成了姻緣親家。嚴嵩當權時也沒少給孔府出力，他多次到孔府，只要衍圣公需要修孔廟，嚴嵩總是大力支持。

后來，嚴嵩日漸衰老，精力不濟，與此同時，嚴嵩的種種劣跡又被御史鄒應龍彈劾，皇帝于是下旨治罪，罷免了嚴嵩的官，嚴世蕃也被發配邊地。

嚴嵩老家在江西，在被發配回老家的路上，嚴嵩轉道來到了孔府，他希望他的那個貴為衍圣公的孫女婿能替自己向皇上說個情，能讓自己的罪過小一點兒。來到孔府，嚴嵩讓差人通報衍圣公求見，完了就坐在孔府大堂與二堂相連的穿廳內的紅漆靠背長凳上等消息。沒想到進去通報的差人一直沒有出來，嚴嵩在長凳上等了幾個時辰也沒等到衍圣公的召喚，最后只好悻悻地離開了。

當時嚴嵩倒臺，全國上下一片罵聲，衍圣公孔尚賢即使想替老丈人說情，肯定也說不下來，和嚴嵩見面或許也會難脫干系，而且孔府多年來一直遵紀守法、嚴于律己，孔府內宅門里還有戒貪圖醒目矗立，衍圣公考慮到嚴嵩劣跡昭著，難擋眾人之耳目，最終不予接見。后世為了表彰衍圣公憎惡奸佞的行為，和為官清廉、不徇私情的崇高精神，就將嚴嵩曾經坐過的凳子保留下來，以教育后人。

如今，人們來到孔府，見到閣老凳，很少有人會上去坐，歷史的教訓讓人們害怕一旦坐過這冷板凳，自己就真的會坐上冷板凳了。閣老凳也便穿越時空，在現代人心中起到了“反腐倡廉”的震懾作用。

（摘自《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