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歐歐調”： 用心靈唱給情人聽

徐一豪　高智

相比勞動歌，歌頌愛情的歐歐調少了一些歡快，多了一些哀婉。但這也正是歐歐調的魅力之所在——用心靈吟唱的黎族情歌

黎族有5個方言支系，各方言群體因居住的地域不同又形成不同的土語，每個土語的民歌曲調和唱腔風格也有所迥異。

黎族到底有多少種曲調，還沒有準確的數字，目前可知的有10多種，一般是漢詞黎調或黎謠正調，如海南省瓊中縣的“世親調”，白沙縣的“沙中哇”“歪歪調”“娃呀娃”，保亭縣的“羅尼調”，昌江縣的“哩哩調”，陵水縣的“長桌調”“短調”“古調”，樂東縣的“千家調”等，而東方市的“歐歐調”最是柔和動聽。

黎族是一個愛唱歌的民族。民歌在日常生活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差不多男女老幼都會唱，特別在喜慶的日子里，唱歌是必不可少的娛樂活動。平日的生產勞動中，也會即興而引吭高歌。

在海南省東方市美孚方言支系的黎族村落里，流傳著這樣一種民歌，它多以“歐啊歐”開頭，以“歐啊歐”結尾，故稱“歐歐調”。這種世代口口相傳的歌謠，因晦澀難懂而逐漸淡出歷史舞臺。所幸的是，它并未真正遠去。

古老的黎族情歌

玉龍村是東方市東河鎮黎族美孚方言聚落，世代居住著身著長筒裙的黎族同胞。日前，在一棵有著上百年樹齡的酸豆樹下，幾名黎族老阿婆唱起了藏在她們記憶深處的歌謠，并為筆者講訴這背后的故事。

“歐啊歐，歐啊歐……”85歲的黎族阿婆符歸娣，興高采烈地唱起了她熟悉的歐歐調，盡管這歌謠如同她早已掉光的牙一樣古老，但她幽婉的歌聲依舊令人沉醉。阿婆邊唱邊打手勢，活力四射，仿佛瞬間找回了逝去的青春歲月。

一曲終了，阿婆掩嘴而笑，如少女般羞澀。

原來，在美孚方言中，“歐”是“情人”的意思，開頭和結尾均是“歐啊歐”的歐歐調，十足是表達以愛情為主題的民歌，無怪乎老人唱完后覺得難為情。

盡管難為情，但符歸娣老人對這種火辣辣的“情歌”并不拒絕，一展歌喉就收不住。老人自豪地說，年輕的時候，她是玉龍村一帶最漂亮的姑娘，唱歌也沒人比得過她，追求者眾多。

趁著興致，老人家給我們講起了有關歐歐調的故事。

老人說，黎族人生來喜歡唱歌，吃飯、干活、睡覺時都愛唱歌。種山蘭、放牛時，一群群青年男女相互對歌，非常快樂。若是見到心動的人兒，就唱起歐歐調，大膽表達愛慕之心。

如《悄悄愛上你》：情人啊情人/悄悄愛上你啊/相約深夜并肩坐/相約一起去賞月/咱倆在山前/咱倆在月下/親親相愛呀/幸福又甜蜜 又如《誰家的阿妹》：是哪家姑娘/站在籬笆旁/是那家妹妹/正跳打柴舞/哎/美麗的阿妹/好想和你一起玩呀

因為黎族沒有文字，歐歐調也只能口口相傳，漢譯的歌詞遠遠不能表達其中的深意。

戀愛不自由 以歌來解憂

作為一種情歌，歐歐調并非只有表白這一主題。實際上，更多時候它表達的是相思、哀怨、憤懣等情緒，這一類情歌，多在織錦、守谷倉時吟唱，大多數歌調幽婉低回，聽不懂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

東方市文化館館長歐光英告訴筆者，研究者發現，歐歐調中，許多歌涉及逃婚、私奔等內容。“但實際上，黎族男女私奔是非常少見的，歌者只是通過歌聲表達對自由戀愛的向往而已。”

歐光英說，在舊社會，黎族男女都是父母包辦婚姻，男子9至11歲、女子5至7歲就定下了娃娃親，定親的日子比結婚還隆重。因此，許多青年男女長大后，遇上真正讓自己心動的人時，卻無法在一起，只能在暗地里神傷，以歌排解憂郁，緩解思念之苦。

比如《思念情人》：情人啊情人/我無數次的思念/內心悲痛不已/心不在焉/吃飯/睡覺/織錦/我都在想你/因為想你/我什么都不能做成/忘了怎么織錦/腦子里都是你的影子/你讓我如何是好呀/我的情人

歌中表達的是一位女子遇上自己心愛的男子后，朝思暮想但又不能在一起的憂郁之情。

又如：情人啊/聽說我的情人生病了/我偷偷在門縫望去/看到你無力的靠著媽媽/你的家人在陪伴你/而我只能默默流淚/心痛/卻無能為力/看你什么都沒吃/你媽媽給你吃腌肉/你說不好吃/去找新鮮魚/看看是否能吃下/要救活你這條命啊/我的情人

這首歌則講述一個憂傷的故事，暗戀的男子生病，女孩兒憂心如焚，卻又礙于身份不能前去照顧他。

此外，歐歐調中“私奔”這一主題也不少，如《一起走天涯》：曾經勇敢地相愛/哪怕千辛萬苦/也要生死相依/一起翻過那座山/一起走過那段路/一起蹚過五條河/一起守護這份愛/漂泊十年回到家/看到父母已滿頭白發/兄弟姐妹已成家/回首曾經走過的路/悔恨當年愛得太任性

符歸娣阿婆說，年輕的時候，就曾有男子說要帶她去私奔。

省級“非遺”保護項目

由于沒有文字傳承，加之黎族美孚方言支系語言比較難懂，歐歐調這一獨特的民間歌謠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不再為年輕人理解和接受，會唱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在一些村子里，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才會傳唱。

東方市文體局局長符巍說，歐歐調比較簡短、節奏很快，又只能口頭傳唱，和其他民歌相比有一定的局限性，因而難以廣泛傳播。

近年來，隨著民族文化越來越受重視，無論是政府還是民間，對歐歐調的搜集、整理、挖掘、傳承和保護工作都在持續開展。歐光英說，歐歐調已和其他黎族民歌一起被列入省級“非遺”保護項目。

在民間，歐歐調也開始重放光芒。在東河鎮西方村，會唱歐歐調的民歌隊有10多個，每年“三月三”都會組織隊伍參加比賽。

西方村村民符真坡、符玉梅、符震旺三人都是40歲左右，今年“三月三”期間，將代表東河鎮參加東方市組織的民歌賽，主打歌就是歐歐調。他們也會有意識地教小孩子唱歐歐調，以便將這一獨特的民歌傳承下去。

符震旺說：“西方村一帶的人都愛唱歌，邊唱歌邊干活，感覺時間過得快，也不覺得累。”說罷，他們即興合唱了一首《勞動歌》：

出發去生產隊啰/一呀咴咴，二呀咴/三呀咴咴，四呀咴/五呀喋，拼命干呀/不怕苦來，不怕累/白天就開荒，晚上挑泥塘/勤勞挑擔的阿妹啊/喔喔嘿呀，嘿喔嘿/喔喔嘿呀，嘿呀嘿/嘿喔……嗚嗚……

相比勞動歌，歌頌愛情的歐歐調少了一些歡快，多了一些哀婉。但這也正是歐歐調的魅力之所在——用心靈吟唱的黎族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