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從容 石磊
摘 要:文藝大眾化問題,實質上就是文藝與人民群眾的關系問題,即文藝為什么人、如何為的問題。文藝大眾化理論從左翼文學開始構建,至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形成科學系統完整的理論體系。在“文藝大眾化”理論的指導下,不同時期的廣大文藝工作者積極投身文藝實踐,他們深入生活,密切了解民眾的生活狀況,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創作出了大量的中國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文學作品,在文藝大眾化創作實踐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首先,延安文藝是對文藝大眾化理論踐行的集大成;其次,大眾文化背景下的“文藝大眾化”實踐豐富多彩。
關鍵詞:文藝大眾化;理論演進;文學實踐
“文藝大眾化”是20世紀20年代出現于中國現代文學視野的一個焦點語詞,起源于20世紀左翼文學的一個口號,且與后期的中國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密切聯系。從“五四”文學革命到當代商業性質濃厚的大眾文化,“文藝大眾化”是縱貫20世紀中國文藝發展歷程并占據重要地位的文藝思潮。深入探討它的理論演進及其文學實踐,對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發展無疑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一、“文藝大眾化”的理論演進
文藝大眾化問題,實質上就是文藝與人民群眾的關系問題,即文藝為什么人、如何為的問題。文藝大眾化理論在左翼文學、延安文藝以及抗戰文學等不同歷史階段所具有的大眾化內涵與側重點均有不同,理論也由初步探索走向逐步成熟。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其差異性和共同性都比較顯著,差異性主要體現為不同歷史階段中的階段性,共同性則旨歸于它們共同體現了新文學的一大特性——大眾性。
文藝大眾化的萌芽與發展實際上貫穿了整個現代文學以及當代文學,人們圍繞著“大眾化”這一主題展開了多次討論,進而取得了理論上的重大建樹和創作上的可觀進步。本文希望通過對這段文學史的回顧,為文藝大眾化的實踐歷史勾勒出一個較為清晰的輪廓。
早在20年代初期,在晚清的民族危機中文藝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文藝界開始興小說、倡白話,力圖從精神層面進行國民改造以實現民族救亡,大眾化成為了必然的走向。晚清梁啟超等推動的“文變”成為文藝變革的先聲,也為文藝走近普通民眾打開了一扇大門。新文化運動尤其是隨后的“五四”運動讓更多有識之士認識到思想變革的重要意義。五四運動中的知識分子希冀通過文學的變革為社會變革開出一副良藥,隨即中國現代文學拉開帷幕,其啟蒙民眾的價值取向與對大眾問題的關注從一開始就暗含著大眾化的道路選擇。
“九一八”事變爆發之后,30年代的中國處于內憂外患的危局,“反帝”成為最為緊迫的任務,知識分子認識到僅僅依靠他們的力量無法與帝國主義相對抗,而所謂的主流政治卻主張攘外必先安內,知識分子在失望的同時將目光轉移到了廣大的勞動群眾身上。由此,啟蒙文學開始向救亡文學過渡。30年代文學的最顯著特征便是大眾化,當時以左聯為首的進步文藝界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文藝大眾化運動。自1930年3月1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后,左翼學者圍繞文學的大眾化問題展開了一系列的討論以及相應的文學大眾化的實踐,帶領著文藝的大眾化不斷走向深入。“左聯”之后,“大眾化”成為了新文學的核心關鍵詞,成為了新文學發展的一條極為重要的內在線索。雖然文藝大眾化在此期還沒得到完全發育,文學實踐層面還相當薄弱,但左翼關于大眾化理論所作出的探索卻不可忽視。在這一場由中國共產黨直接參與領導、被當時革命形勢所選擇的、在現代中國產生了巨大反響的文藝大眾化運動中,人民大眾開始真正成為了作家普遍關心的對象與文學表現的主體。作為文藝大眾化倡導的第一個十年,30年代的大眾化運動為后來文藝大眾化的成熟奠定了基礎,為40年代的《講話》提供了實踐經驗與理論來源,也是作家與工農群眾思想感情融合一體的初步嘗試。
1942年毛澤東發表了《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以下簡稱《講話》) 這一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典范之作,是對“左聯”以來大眾化問題研討的深化與提升,進一步夯實了文藝大眾化的理論基礎。至此,中國的文藝大眾化思想才真正形成了其科學、系統的理論體系。《講話》對文藝大眾化進行了充分的理論闡釋,毛澤東從現實的角度出發,闡明了革命文藝發展的路線方針以及理論基礎,系統地論述了文藝與人民、文藝與生活、文藝與政治的關系,文藝的繼承與創新的關系、普及與提高的關系,文藝批評的政治標準和藝術標準,文藝的內容與形式,文藝工作者的創作立場及方式等問題,確定了當時全國文藝工作者應遵循的正確方向。
二、“文藝大眾化”的文學實踐
在“文藝大眾化”理論的指導下,不同時期的廣大文藝工作者積極投身文藝實踐,他們深入生活,密切了解民眾的生活狀況,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創作出了大量的中國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文學作品,在文藝大眾化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我們僅從延安時期文藝和新時期文學實踐中便可窺見一斑。
首先,延安文藝是對文藝大眾化理論踐行的集大成,這里既有對“左聯”以來大眾化理論的創造性繼承,也有在新的語境下順應歷史的拓展。《講話》發表后,在延安文藝工作者中引起極大的反響,文藝大眾化成為一種共識,文藝工作者以自己的創作主動投入到民族解放的斗爭中。此期的文藝大眾化的實踐使文藝作品發生顯而易見的變革。一是思想內容發生了變化,民族化的文藝形式承載了旨在促進民族解放的新思想、新內容。二是文學服務的對象徹底轉變,不再困頓于帝王將相的豐功偉績、才子佳人的姻緣天合或出于逗樂的插科打渾的樊籬,而是以民間形式為宣傳的一種有效手段,順應群眾的審美習慣與趣味,旨于創作為勞動人民所喜聞樂見的文學作品。如《白毛女》、《兄妹開荒》、《逼上梁山》、《王貴與李香香》、《小二黑結婚》等等。此期文藝工作和政治斗爭已經緊緊捆綁在一起,甚至成為實現政治目標的手段。
其次,大眾文化背景下的“文藝大眾化”實踐豐富多彩。“進入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在中國社會改革開放的發展進程中,大眾文化悄然興起,滲透到人們生活的各個方面,被越來越多的大眾所認可,并在市場經濟的推動下迅猛發展。當下社會,中國文化形成了多元化的發展格局,而 “大眾文化”則逐漸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3]大眾文化與文藝大眾化是不同的兩個概念,但二者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可以肯定的是,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可以為當代大眾文化背景下的文學發展與繁榮提供理論借鑒和實踐經驗;而當代“大眾文化”的發展繁榮,反過來為“文藝大眾化”思想的普及與推廣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并創造了得天獨厚的社會條件。”[4]正因如此,才有了當下“文藝大眾化”實踐的豐富多彩。
(一)新寫實小說
新寫實小說善于吸收、借鑒現代主義各種流派在藝術上的長處,創作方法雖仍是以寫實為主要特征,但特別注重現實生活原生態的還原,真誠地直面現實、直面人生,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學創作方法。新寫實小說抓住了當今中國人普遍的社會情緒和人民的生活狀態、精神狀態,由明顯的憂國憂民的傳統母題轉向了對中國現階段人們的普遍生存狀態和民族心理特征的關注。新寫實小說植根于平民立場,關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作品中融入蕓蕓眾生的生活感受和體驗,表現出一種強烈的大眾本位價值取向和民間意識。以劉震云的《一地雞毛》、方方的《風景》、池莉的《煩惱人生》為代表的新寫實小說,嚴守平民本位和“底層寫作”,以大眾所喜聞樂見的形式來書寫普通人的生命體驗、生存狀態和命運,表達他們的思想、情感與愿望。作家們將目光凝聚在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普通人身上,反映農民的苦難與掙扎,市民的煩惱與焦慮,以貌似無情卻有情的“零度寫作” 、通俗化的語言敘事還原生存本相的民間敘事。王安憶、池莉、方方、劉恒、劉震云等作家用寫實的手法為我們展現了一幅幅柴米油鹽、衣食住行的生活原貌,“零度寫作”的態度使作家在作品中真實的再現了大眾生活的常態,真正的做到了忠于現實,忠于生活。新寫實小說作家總能敏銳地發現市民大眾的日常生活中的煩惱與憂慮,并真實地表現普通市民在平凡瑣碎的庸常生活中所經歷的精神上的憂慮、掙扎,而這種掙扎多來自于身邊的日常瑣事,如戀愛、家庭、工作。池莉的《煩惱人生》講述了武漢市普通工人印家厚一天的生活與工作經歷,每天的忙碌生活后又是一個毫無改變的第二天。印家厚平凡的日常經歷中所體現的生存困境也是大眾的,家庭矛盾中窘迫的居住環境、孩子的教育問題、擁擠的交通、不如意的工作等等,這種生活狀態是中國普通市民一生的縮影。
新寫實小說作家從平民的立場出發,關注并描寫普通農民、市民的生存狀態,揭示了農村與城市普通大眾的生存壞境、生存困境與身處困境中的心路歷程。新寫實小說是“文藝大眾化”在后現代語境下的,一次令人矚目、影響廣泛的嘗試。
(二)反腐小說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發展,官場腐敗問題層出不窮,腐敗現象也日益猖獗,反腐小說在大眾的呼喚下應運而生。這類小說以批判官場腐敗現象和邪惡勢力為主要內容,揭露了官場腐敗的源頭及惡果,塑造了一批腐敗官僚群像與反腐英雄群像,歌頌反腐干部和反腐群眾與腐敗勢力展開的英勇斗爭。反腐小說興盛的原因在于,迎合了人民大眾的心理訴求與實際需要。此外,反腐小說多以一個或多個反腐敗案件為基礎推動情節發展,貫之以激烈的人物沖突 ,情節牽人心魂,場面驚心動魄,敘事引人入勝,符合一般讀者的閱讀趣味。反腐小說與時政高度一致,既符合政治需要又滿足了大眾的心理和審美訴求,加之與影視作品的互動,擁有了眾多的讀者大眾,成為名副其實的大眾文學。
官場反腐小說以抨擊官場腐敗為主要內容,注重對官場生活及腐敗現象的細致刻畫,在揭露官場腐敗的現實中反思、探析現代官場體制及反腐斗爭,力圖為人民群眾還原被貪官污吏所掩蓋矯飾的罪惡真相,最終目的是打擊官場腐敗,為人民表情達意、喊出人民群眾的心聲。代表作家作品主要有王躍文的《國畫》、閻真的《滄浪之水》、張平的《抉擇》、陸天明的《大雪無痕》、周梅森的《至高利益》、張宏森的《大法官》等。《大雪無痕》中的周密如若勤懇為民,原本前途不可限量,但他為了職位向副省長行賄,走向了自我毀滅的道路。
(三)網絡小說
網絡小說是網絡時代的產物,是當代的流行文學,同時又是生命力旺盛的大眾化文學。它的出現及其迅猛發展不僅帶來文學創作群體的擴展,而且帶來文學題材與內容的極大豐富,更是將文學的大眾化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網絡文學作家大多來自民間,故事的平民化語言和情節也更符合大眾欣賞趣味,因此吸引了大批讀者群體。網絡小說的題材極為豐富,涵蓋了言情、玄幻、武俠、歷史、軍事、靈異、科幻等多種類型。勢不可擋的網絡文學在這幾年間也締造了寧財神、今何在、安妮寶貝、韓寒、郭敬明、唐七公子、明曉溪等網絡知名作家。寧財神的《武林外傳》徹底顛覆了傳統武俠劇模式,每一集講述的都是生活中的平凡瑣事,在這些看似無關痛癢的故事中,卻體現了人的自省與成熟,反映了人與人之間的親情、愛情與友情,有嬉笑也有辛酸,有玩樂也有沉重。在《武林外傳》中,江湖不是遍布腥風血雨、刀光劍影的場所,只是普通人生活的平凡世界;俠客們也不再是執著于國仇家恨不念兒女情長的光輝形象,他們都是需要一日三餐、養家糊口的小人物,也有棘手的感情問題亟待解決,甚至會遇到一些令人尷尬的麻煩事。從他的作品中,讀者能夠找出似曾相似的活動場景,可以感受到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會經歷的酸甜苦辣、離合悲歡。因此受到普通民眾的喜愛。
網絡是一個具有平等性、虛擬性、包容性和相對自由性的大眾文化空間,其存在給予了平民大眾最為寬泛的話語空間,開啟了大眾性的話語權,平民百姓也擁有了可以隨心創作的便捷平臺,可以傳達出真正的民間和大眾的聲音。網絡文學也帶來了便捷的閱讀途徑與多樣性的閱讀選擇,同時便于讀者與作者建立迅捷的互動溝通。網絡文學的這些優勢極大地調動了讀者閱讀與購買的積極性,滿足了大眾對于閱讀日益廣泛的需求的同時,也帶來了良好的市場效益。總而言之,網絡文學讓文學貼近大眾,讓大眾了解文學,讓文學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豐富了大眾精神世界。隨著網絡文學的日漸成熟,精益求精的網絡文學作品將給文學大眾化帶來全新的生命活力。
延安時期與當下作為兩個不同時期的文藝大眾化實踐,盡管所面臨的現實問題不同,但是中心主旨卻是異途同歸,即文學要源于大眾生活,表現大眾生活,要極大限度地滿足人民大眾的精神文化需求,進而提升民眾的文化修養和欣賞水平。在文學創作中,如何處理好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關系,如何衡量文學的價值,以什么樣的尺度和標準來對文學的大眾化作出評價,如何判斷其大眾化的深層的運作機理等等,都是值得深入探索的關鍵性問題。文學大眾化是通過讓文學貼近大眾生活從而走近大眾的精神世界,最終的目的是引導并提升大眾的審美趣味與審美理想,同時這一要旨正是中國文藝與中國文學必須始終堅守的根本立場。
參考文獻:
[1]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A].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11.518.
[2]毛澤東.毛澤東選集[A].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3.853.
[3][4]張從容、李哲.《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對70年來中國文學發展的深遠影響[J].大連大學學報,2015(1).
[5]李新宇.迷失的代價一20世紀中國文藝大眾化運動再思考(上、下).文藝爭鳴,2000,1-2.
作者簡介:張從容(1962–),女,大連大學文學院;石磊(1987–),女,大連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