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燕
這是我人生中辦理的第一本活期存折,開戶時間是“一九九四年十月”,即我在省城太原一所中專學校就讀的第二個月。我輕輕地翻閱著這本存折里滿滿的一頁頁記錄,心里百味雜陳,中專四年生活中的那些點點滴滴頃刻像電影般在我腦海中不停回放。
我生在農村,家里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十畝土地。父母整日忙忙碌碌地勞作,再加上老天爺的“恩賜”,才能勉強維持生計。我們姐弟三人上學的費用在當時就成了壓在父母心頭的一塊石頭。我中專人學時的學費和住宿費都是父母向姨姨舅舅、叔叔伯伯們七拼八湊來的。開學當天,交齊所有費用,買了飯盒、肥皂等生活用品后,我的口袋里只剩下五十元錢。入學手續辦理完畢臨別前,母親一再叮囑我,說家里的菜地該買化肥了,上半年澆地的水費大隊也在催繳,花錢的時候一定要精打細算。言外之意,家里暫時不可能給我再提供多余的生活費用,無論如何得等到國慶節家里種的茴子白賣上價才行。
母親一直生活在農村,五十元錢在當時的農村也不算是個小數目。可是她哪里知道城市的消費水平至少要比農村翻一倍。當天我在飯菜價目表前了解到,即使早晨不吃菜,只吃一個饅頭就一塊醬豆腐,中、晚兩餐各打一份最便宜的菜,一天也要花大約兩塊五。摸摸口袋里僅有的五十元錢,我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為了做到節約最大化,我決定早晚不吃菜,只在中午打一份廉價菜,并做好最壞的打算,實在不行午餐的那份菜也省掉。
同宿舍的同學看到我連日來只吃同樣的飯菜,晚上喝稀飯就饅頭,總是很同情地把她們的菜給我飯盒蓋上撥過來一些。雖然她們的眼神、表情和動作都充滿了善意,但是我的心里時不時會隱隱作痛。于是,每到飯點,我都借口有事在教室多待一會兒,等大家都快吃完的時候,我才緩緩地走進食堂。
我的境遇被一位高年級的老鄉知曉了。“海燕,有一份促銷工作,你愿不愿做?”我正低頭走在校園林蔭道上,那位學姐從后面跑上來親切地拉住了我的胳膊。“一天十個小時,二十元,就是要潑辣一點兒,眼勤手快,還有就是可能要幫著搬東西,很辛苦。時間嘛,就是周六和周日。”沒等我回答,學姐將條件一股腦兒告訴了我。“我愿意!我愿意!……”我完全不顧周邊有人,大聲叫道,并抱起學姐轉起了圈兒。
于是,在入學后的第二個周六,我正式成為當地一家飲料公司的促銷員。“萬事開頭難”,公司的要求是手拿促銷單遞給顧客的時候,要用最快的速度將產品的功能特點介紹給顧客,同時讓顧客知道產品擺在商場的哪個位置,引導顧客購買。促銷單上的文字我事先背得滾瓜爛熟,私下反復演練了好幾遍。可是,一站在商場門前,面對陌生的顧客,我就語塞,不好意思說出口。我的表現被公司的一位廣告部負責人看到了,他非常嚴厲地告訴我,開工一個小時了,我還未按公司的要求去做。如果下一個小時還這樣,他只好炒我的魷魚了。我摸摸口袋里僅剩的不到三十元生活費,腦海閃過晚上稀飯就饅頭時周圍學友投來的不解的眼神,不知從哪里迸發出一股力量,看到有顧客要進商場,當著負責人的面,一邊遞過去促銷單,一邊盡力用還不太規范的普通話和自認為最甜美的聲音說道:“您好,‘夏普塞爾黃梨汁,潤肺清火,品味獨特,商場一樓左轉彎飲料專柜有售。”扭過頭,我看到那位負責人向我伸來了大拇指。
周日晚上六點鐘,我結束了整整兩天的促銷“工作”,也收獲了人生的第一筆薪水——四十元人民幣。下晚自習后,我狠狠心買了一根雪糕作為對自己辛勤勞動的獎勵。第二天中午,又破天荒地打了一份垂涎已久的過油肉,過了把久違的葷菜癮。
就這樣,我正式開始了邊上學邊打工的生活,我的周六、周日也開始變得充實而又有意義。入學后的第一個國慶節,我強忍住思念家人的情愫,沒有踏上回家的路,而是一個人留在宿舍繼續做我的促銷員。我不再靦腆,把促銷單上的話編成了朗朗上口的順口溜兒向顧客推薦,還向公司主動請纓,借了同學的自行車帶上整箱的飲料到商店進行推銷。
一分汗水,一分收獲,假期結束,我的口袋“鼓”了起來,攢了近一百三十元錢。我的心里頓時萌生出一個小小的夢想:自食其力,為父母分憂,堅持自己掙生活費。
我走進銀行,將其中的一百元存入了活期存折。由于“工作”不固定,我存折里的錢也隨之存存取取,取取存存,到中專四年學業結束時,存取記錄幾乎占滿了整個存折的頁面。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最終我的存折里竟然還有三百多元的余額。
一看到這本存折,我就回想起它在我四年的歲月中所承載的苦與樂,仿佛看到了當年不向命運低頭,努力用勞動和汗水證明個人價值的真實的自己。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