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
云林市前天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因為債務糾紛,犯罪嫌疑人王大魁到鄰居家行兇,殺死了三個人。接到報案后,市公安局立即調派精兵強將對犯罪嫌疑人進行圍捕,但狡猾的王大魁還是逃出了包圍圈,向郊區狂奔而去。搜捕工作進行了一天一夜,未果。
公安局發布了懸賞通緝令,許諾只要有人提供犯罪嫌疑人的線索,可以獲得10萬塊錢的獎勵。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仍然未找到王大魁的蛛絲馬跡。因為王大魁攜帶有槍支,具有很大的社會危害性,市民們都驚慌失措,傳言滿天飛。市政府命令公安局限期破案,公安局把獎勵金額一下提高到了30萬元。打舉報電話的不少,但所提供的線索經過排查都被否定了。
通過對案情進一步分析后,指揮部決定把搜捕重點放在大林河一帶。公安局局長王鑫磊親自帶領民警和武警中隊到這里追捕,發現此處的地形十分復雜。在河的北岸有三條路:一條向左通往大山,一條向右通往幾個村莊,然后迂回進入市區,第三條是通往河對岸的一座橋。
“肯定往左了!大山陡峭林密,便于隱藏?!毙叹犻L胸有成竹地說。大多數人贊同這個判斷。但也有個別人認為犯罪嫌疑人會往右走,冒險折回市區,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王鑫磊陷入沉思中,因為警力有限,不可能分兵搜捕。戰機稍縱即逝,必須馬上做出決斷。此時太陽就要落山了,一旦天黑,搜捕難度將會大大增加。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看天,這一看,他樂了,原來身旁的一棵大楊樹上,掛著一個攝像頭,是那種360度全方位掃描的攝像頭。這荒郊野外的,怎么會掛個攝像頭呢?來不及多想,他趕緊觀察周圍,發現在一片樹林里有座低矮的小房子。他率幾名民警悄悄摸過去,通過窗子看見里面有個老頭正在看電視,電視旁邊有臺老舊的電腦,應該就是監控器。
他們走進去,亮明身份,然后快速查找,果然在監控器里發現了王大魁的身影。就在三個小時前,王大魁在這里出現過,并且往右走了。王鑫磊盯著王大魁的背影看,發現他背著一個布袋?!斑@是什么東西呢?”他自言自語道。“是土豆?!迸赃叺睦项^很自信地說,“前面的地里產土豆。你看把袋子撐的。”王鑫磊激動地握住老頭的手說:“老人家,謝謝您了,這攝像頭可幫了我們大忙!”
王鑫磊立即組織警力沿著王大魁逃跑的方向進行搜捕?!耙欢ㄒ⒁鉄鸬暮圹E!”他命令道。果然,他們發現了兩處燒土豆的痕跡,循著這些痕跡,他們一路跟蹤,最后把王大魁堵在了一個村子里。上級緊急增調特警前來支援,在強大的攻勢面前,王大魁走投無路,只得繳械投降。經過審訊得知,王大魁果真想趁亂再潛回市區,反正早晚都是個死,他還想再殺兩個仇家。得知這個情況后,王鑫磊倒吸了一口冷氣,好險啊。要不是及時將這家伙抓住,說不定又要釀成血案了。
市政府召開表彰大會,對有功人員進行了獎勵??墒钦l也沒有料想到,表彰會剛開過不到兩天,張家村的一幫村民找到了公安局,要求兌現30萬元獎勵。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河邊小屋里看管監視器的老頭。他姓張,大家都叫他張老頭。公安局對他們這個要求感到不可思議,宣傳科劉科長受命接待了他們。劉科長說表彰會已經開過了,這事就算結束了?!霸僬f,不是你們中的哪一個人給我們提供的線索啊?!睆埨项^說:“要是沒有我們的攝像頭警察能那么快抓住犯罪嫌疑人嗎?而攝像頭是我們花錢安裝的,所以你們一定要兌現這筆獎金?!眲⒖崎L耐心地跟他們解釋:按照法律規定,公安機關有權向有關單位和個人收集、調取證據。任何單位和個人都不得阻撓。
張老頭他們就是不服氣,說只要提供線索就應該得到獎勵。而這樣的線索不僅包括口頭線索,還應該包括視頻的。劉科長一個勁地搖頭,說:“大爺,我們這么一個重要的單位是不會賴賬的。你們的要求確實不合理。”
張老頭他們都要把嘴皮子磨破了,公安局就是不答應。他們在公安局門口靜坐了幾天,公安局只答應給他們兩萬元,村民們當然不同意,說30萬元差一分也不行。公安局索性不理他們了。一氣之下,村民們把公安局告到了法院。公安局為這樣的事情當被告,還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呢。為此公安局成立了專門的領導小組,在他們看來,這場官司一定不能輸,也一定不會輸。他們聘請了省里最優秀的律師團隊,光律師費花了好幾萬元。而張家村的村民們則沒有聘請律師,用張老頭的話說,那就是咱有理走遍天下,花錢請律師,那不成無理辯三分,瞎折騰了嗎。
這件事情被媒體給報道了出來,一石激起千層浪,網民對這件事的看法分為了兩派,一派認為不應當給予獎勵,因為用攝像頭提供線索是被動的,是警察找上門索取的,而懸賞通告的意思應該是主動提供線索。另一派則認為應該給予獎勵,因為不管是被動還是主動,只要幫助警察抓住了罪犯,公安局就應當無條件兌現獎金。
第一次開庭,王鑫磊也出庭了。在法庭上,他說明了當時的情況,然后由律師做辯護。律師引經據典,讓人不得不服。張老頭他們則據理力爭,慷慨激昂,發人深思?,F場火藥味甚濃。
接著,被告方提出了一個問題:“你們安裝這么個監控,目的不就是為了保一方平安嗎,現在目的達到了。要是警察不把壞蛋抓住,你們村的父老鄉親能過上平安幸福的日子嗎?”
張老頭說:“你們整天忙著抓壞蛋,就想當然地以為我們安裝攝像頭也是為了抓壞蛋,你們錯了,其實我們安裝攝像頭跟抓壞蛋一點關系都沒有?!?/p>
在場的人都愣了,安裝攝像頭不是為了抓壞蛋,還能有什么用處?在法官的追問下,張老頭把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
張家村地處偏僻的山區,村后的大林河是一道天然屏障,讓村民們不能自由進出。以前是用索道,但是十幾年前索道壞了,村民們就只能望河興嘆。而這十幾年來,每屆領導上任之初來張家村視察,都會拍著胸脯許諾要建一座橋,但回去之后,就沒有了下文。領導走后,一些單位來扶貧,問大家有什么要求,村民們說啥要求沒有,只要幫助我們修一座橋就行,這些單位領導也都信誓旦旦地說一定盡全力支持,但同樣不了了之。去年村民們商量,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于是大家集了資,又從銀行貸了些款,用了半年的時間,建起了這座木橋,為了盡快收回資金,他們只能采取收費的方式,步行過橋一次交一毛錢,牽著騾馬過橋一次交兩毛。為了不把收費弄成糊涂賬,他們就到城里的舊貨市場買了個二手攝像頭,這樣每天過了多少人,收了多少錢,看看視頻就一目了然了。
原來是這樣啊,大家面面相覷。張老頭繼續說:“沒想到我們的攝像頭竟然幫警察抓住了個殺人犯,我們高興壞了,頭一次知道它還有這么個作用呢,天上掉下來30萬塊錢,你說我們該不該拿?”
對方律師則斥責他們見錢眼開,掉到錢眼里去了。張老頭說:“你錯了,我們也不是誰的錢都收,三種人的過橋費我們是免掉的,一是學生上學放學不收錢,二是醫生進村治病不收錢,三是警察進村破案不收錢。而有了這30萬元,足夠我們還完貸款,還可以對大橋進行加固拓寬,這樣大人就可以騎摩托車或者電動車送孩子們上學了,孩子們也就不用每天起床那么早了,醫生和警察進村也不用步行了,那才是我們真正過上了平安幸福的日子呢。”
法官問被告方可否庭外調解?讓人感到意外的是,王鑫磊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他清楚地記得,前些年政府把張家村分給他們,作為對口單位進行扶貧,他們曾經承諾在大林河上修一座橋,但因為難度太大而放棄了。這次,可不能再食言了。
〔責任編輯袁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