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螢螢



朱子輝坐在那里,一杯茶,偶爾會抽支煙。平靜的神態,不見悲喜。他的眼神有些犀利,配上格子襯衫牛仔褲,更像是一位玩性不滅的大男孩。然而進門掛著的金文對聯,身后墻上的隸書,面前剛出版的篆刻集,裝修得像個書房的大客廳,都在告訴我,這是一位書法家,只是一位看起來不大像書法家的書法家。
要讀懂朱子輝,你必須要了解上世紀60 年代出生的人,那種對自決生活的渴望以及所需付出的艱難;你也必須大致了解藝術在那個年代的沉浮;甚至你需要了解電視電影事業的風靡對那一代青年的影響……
從這些你可以看到一個自由不羈、渴望抹掉身分束縛的朱子輝,而他從47歲才開始學習并熱愛的金文,不過是他書法生活中勁氣與天真部分的征戰與寫照。
47歲的小學生
第一次見到朱子輝的人會覺得他的不茍言笑是否在和你刻意保持距離,但當他開口,你就會完全推翻原來的看法。
或許是做電視編導多年,又拍過幾部獲過大獎的紀錄片,朱子輝很擅長講故事。小時候為了看一眼電影海報上面的繁體字,特意繞路回家,看到寫得好的毛筆字會激動半天;從小到大都是學校的風云人物,籃球、書法、長跑幾乎無人能敵;當導演拍紀錄片時的艱辛、感動與收獲;學習金文的樂趣等等這些,娓娓道來,讓人感慨:朱子輝這半輩子的人生,好個精彩!
在學習金文以前,朱子輝的楷行隸篆已是行云流水,在業界已有很高的贊譽。他的書法及篆刻作品在八九十年代就已經多次入選全國展、中青展及各種單項展了。然而,在他47歲那年,他選擇了一條在別人看來不可思議的路:專攻金文。
“我經常和別人說,在金文上,我是45歲后重新當小學生,一個字一個字地查,寫,背。”當朱子輝從書架上搬出十幾本厚厚的筆記時,你就會明白他這個“小學生”當得并不輕松,“當時學習金文的理由很簡單,一是感興趣,二是希望我的隸書和篆書看起來更古一些”。毫無功利性的出發,只為自己的興趣,這個“小學生”一路堅持,勤勤懇懇走到了現在。
把金文書寫化
金文也叫大篆,是商、西周、春秋、戰國時期銅器上銘文字體的總稱。關于金文的起源,傳統的說法是:起于商代,盛行于周代,是由甲骨文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文字。據考察,商代銅器上便刻有近似圖畫之金文;其后繼續演進,至商末之金文亦與甲骨文一致。此種金文至周代而鼎盛,續延至秦漢。由于年代過于久遠,如今可考的金文約有3005字,其中可知有1804字,這一千多字中,每個字又有幾種寫法,學起來絕非易事。
雖然對楷書、隸書早已駕輕就熟,但是說到大篆以及學習的過程,朱子輝還是總結了諸多不易:“從時間上來說,如今距大篆的原生時代太過遙遠,很容易造成難以穿越的歷史隔膜;在大篆的興盛年代,古人沒有留下有關技法、審美的任何文字說明,后人承習的過程中偶見只言片語的書論,主觀且零碎;另外,金文受到鑄造工藝的影響,不能準確地反應書寫的真實狀態。”為了攻克這些困難,朱子輝下了很多苦功夫,光是記錄的筆記就有幾十本,這些筆記更像是一本本字典,以拼音或部首為章節,從字形、字意、篆法、結構、章法等分類,整齊而詳盡地列出每一個字的源頭及寫法。一筆一劃皆心血。
“把金文書寫化”是朱子輝這幾年寫金文一直堅持的理念。“我覺得金文應該用毛筆表現出來,而不僅僅是簡單的澆鑄化、模式化、圖案化。”朱子輝堅信,金文在鑄到鼎上前,一定是有個“樣本”的,“應該先有人把它們寫出來,然后按照樣本把字鑄到鐘鼎上”。正因為如此,看朱子輝的金文,有血有肉,多了一份“勁氣”與“天真”——剛強正直的氣概與灑脫之感,而非有些書法家僅僅只是臨摹金文冰冷的骨架。
都說藝術形象要經過“心爐鑄造”,書法何嘗不是這樣?從下筆之始到收筆結束,應由心境主宰。故,我更愿意相信,這份勁氣與天真和朱子輝自身性格及其老頑童的心性分不開。就像他評價自己,從年輕到現在,無論工作還是生活,都是以“玩”的心態去面對。只是在玩金文,會多一絲的勞累,因為學習金文,不單只在書法層面,還要涉及中國深奧的文字學。但這并不妨礙他像個孩子看到自己喜歡的玩具一樣,玩得不亦樂乎。
書法生活的樂趣
除了書法,朱子輝的篆刻造詣也很深。他最新的篆刻作品《朱子輝紫砂篆刻·心經卷》就以景德鎮精煉泥料燒制的紫砂佛印為章鐫刻《心經》。
“明心見性,即心是佛。”早在1986年,朱子輝在廈門南普陀“閩南佛學院”教書法時,妙湛大法師送給他這句話。“當年覺得玄虛,幾十年后的今天,突然又念及這八個字,好像懂了一點點。又看到這些紫泥佛印,過眼即有‘入清涼境,生歡喜心的大好心情。刻《心經》,是這個時候想到的。”
大凡有成就的篆刻家,必定是有深厚的書法功底,懂得“寫”,每刀入印必體現出對書法這根線條的理解。只會拿刀刻印,刀法到而筆法不到,充其量是一個登堂而沒入室的刻匠而已。朱子輝告訴我們,刻印重中之重,除了會“書”,更要會“經營”,即印面文字的排列。當然,這對于畢業于廈門工藝美術學院、接受過專業訓練的朱子輝來說,并非難事。刻了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個印章的他,每刻一個章前,立意定景、置陳布勢,全局早布于胸中,異態生于指下。《心經》全篇260個字,其中有7個“空”字,仔細觀察會發現,每一個“空”的寫法都不同,筆畫粗細不一,有的纖細如發,有的渾厚粗重。結構上,長短大小均無一定,或是疏疏落落,參差錯綜;或是密密層層,十分嚴整莊重,顯出古樸多姿的無限情趣。
過了知天命之年的朱子輝,書法成了他最大的興趣和樂趣。他說他很喜歡“書法生活”這幾個字。“把書法當成一種提升自我修養的生活情趣,人生才能過得淡泊、自在。”
朱子輝之書法碎語
1981年,我到廈門讀書,最盼望的是寒假。因為寒假就要寫春聯,而寫春聯就會帶給我下學年的學費。這是學書法帶給我美好的回憶。
與同道好友談及如何給書齋起個名,“不及閣”三個字一直揮之不去。我想,寫了一輩子,卻怎么也寫不過古人。可有人不那么看,因為“不及閣”與“不及格”諧音,不那么看的那個人是我的老婆。我又一次知道了,我有一個非常在乎我的老婆,她不允許我不及格。
評價書法作品,人們很喜歡用“做作”二字。其實,從學書法的那天開始,每個人學的就是如何“做作”,屋漏痕、錐畫沙、中鋒用筆、藏頭護尾等等等等,所有的筆法,有哪法不是“做作”出來的?作品、作品,即是“作”出來的成品。
吳昌碩當年書《石鼓文》遭非議,說他的字村氣滿紙。而我喜歡的恰恰就是村氣的那種天真和古樸。在商周鑄器工藝文字中尋找村氣——我這一輩子不可能過得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