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華夏文明的起源地之一

曹雋平

“以永州地之偏遠，為什么舜帝葬于寧遠？在遙遠的盛唐，為什么會橫空出世，冒出個千年不朽的草書大師懷素？為什么道縣不僅在宋代誕生理學大師周敦頤，還會孕育清代書法第一人何紹基家族？時至今日，永州為什么擁有湖南最多的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自2009年5月，我第一次拜謁永州市祁陽縣浯溪碑林起，我就不停地思索著這些問題。除了浯溪碑林，永州另有淡巖等三處國保級碑刻遺址，就書法碑刻而言，其數量超過湖南其他地市的總和。這一切的一切，僅僅用物華天寶、人杰地靈是無法解釋的。在我出任巜藝術中國》主編的五年間，盡管工作異常繁忙，那里深厚的文化遺產仍吸引著我三赴永州。

2015年1月28日，凄風苦雨，天寒地凍，我第三次下永州。在江永縣文化館蔣館長的陪同下，我來到上江圩鎮浦尾村女書園，走進女書展廳的那一刻，面對長夜明燈的布景，那崎嶇而行、錯落有致的女書，我眼前突然一亮：這古老神秘的文字，絕對不是史上某個宮女思鄉所創，從其刻劃尖銳的刀刻痕跡和不規則的結構來看，極有可能是中國早期文字。

一

關于永州女書的起源，多年來有瑤姬借用天書改編說、九斤姑娘造字說、宋代胡玉秀造字等。依常識，一種文字的誕生，絕對不是某一個人所能創造，期間必定有一個漫長的過程。根據漢字從甲骨文、金文、小篆、隸、草、行、楷發展的歷史軌跡來看，女書如果產生于秦漢，或者唐宋，它不可能完全異化于同時代的字體。因此，如果尋源，應當找到與女書近似的文字做比較。在已故女書專家周碩沂先生編纂《女書字典》中，收錄了1000多個女書，并與中國早期刻劃符號和甲骨文等字體做了比較，現舉例如下：

1、甲，女書寫作 ? ?，《文物》雜志1985年第3期載：陜西周原1979年出土的周文化刻畫符號寫作 ? ?;

2、平，女書寫作 ? ?，金文寫作 ? ?;

3、丙，女書寫作 ? ?，小篆寫作 ? ?;

4、并，女書寫作 ? ?， 《考古》1976年第6期載：青海樂都柳灣1974年出土距今4000多年前的馬廠文化刻劃符號寫作 ? ?;

5、己，女書寫作 ? ?，《小屯殷墟陶器》1956年版載：河南殷墟小屯1928年出土的商代文化刻劃符號寫作： ? ;

6、丁，女書寫作 ? ?，《考古與文物》1980年第3期載：西安半坡1954年出土的仰韶文化刻劃符號寫作 ? ? ;

7、人與壬共用，女書寫作 ? ?，《文物》1985年第3期載：陜西零口1953年出土的仰韶文化刻符號類似，甲骨文寫作： ?;

8、母，女書寫作 ? ?，《考古學報》1978年第一期載：上海馬橋1960出土的良渚文化有類似的刻劃符號，甲骨文寫作： ? ;

9、白，女書寫作 ? ?，甲骨文寫作 ? ?;

種種跡象表明，女書應當是一種停滯在文字產生初期階段的古老文字，甚至它有可能是一種比甲骨文更早的文字。周碩沂老先生研究女書達數十年，但在《女書字典》前言中也只是謹慎地認為女書“淵源古老”。有人認為“女書”可能是當年居住于陜西商縣一帶的蒼梧族南遷帶到湖南江永山區的古老文字。原永州地方志辦公室主任張國權先生認為：永州的早期文化可能是炎帝將黃河流域的文明帶到南方。其實這都源于一種過時的認知：即華夏文明起源于黃河流域的中心論思想。

根據考古發現，華夏文明的起源是多元的，華夏文明在歷史上也出現過諸如半坡文化、仰韶文化、良渚文化，而被譽為“長江文明之源”的三星堆遺址的發現，進一步昭示了長江流域與黃河流域一樣，同屬中華文明的發祥地。因此中華文明的起源也應當具有多元性。

二

永州之地，文明起源極早還有一證據——道縣福巖洞古人類遺址，發現了3萬年以前人類活動遺跡，同時玉蟾巖遺址發現了人類最早人工栽培的稻種。

永州道州福巖洞古人類遺址洞穴西北方向有個開口，洞口有石刻“玉蟾巖”。洞口離地面5米多高，大廳寬13米，深7米，面積約100多平方米。洞穴是1988年被發現的，首次發掘在1993年，1995年第二次發掘，被評為1995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遺址文化堆積厚1.2-1.8米，出土遺物主要為打制石器和骨、角、牙、蚌制品及大量的動物遺骸，呈現出由舊石器文化向新石器文化過渡的面貌，時代約在1萬年前。特別在兩次發掘中均發現有稻谷遺存，經專家鑒定為栽培種，尚保留野生稻、秈稻及粳稻的綜合特征，這是目前世界上發現的最早的人工栽培稻標本，刷新了人類最早栽培水稻的歷史紀錄。這也是探索稻作農業起源的時間、地點及水稻演化歷史的難得實物資料。玉蟾巖還出土了火候很低、質地疏松、外表呈黑褐色的陶片，與江西萬年仙人洞等遺址出土陶址均為中國已知最早的陶制品，對研究中國制陶工藝的起源與發展具有重要價值。

此外，玉蟾巖遺址還出土了大量的舊石器向新石器時期過渡的文化遺物，如石器、棒器、動物骨頭殘骸、種子。玉蟾巖出土的陶片大約距今約1.4-2.1萬年。這幾項重大考古發現表明，玉蟾巖遺址在世界稻作農業文明起源及人類制陶工業起源的過程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因而被評為1995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道州玉蟾巖遺址因此又被譽為“天下谷源、人間陶本”。

黃帝時代距今約六七千年，而道縣玉蟾巖的水稻遠在此前5000年。所以，若要將永州文明歸口于黃河流域，顯然是將祖爺爺證明成孫子，與李克強總理說的證明“你媽是你媽”一樣搞笑。

三

人類文明起源時代的歷史起點和最初原點，從根本上說首先是農業起源。農業起源必然有一個重要的歷史伴生物，也就是文明起源的第二大物質前提——新石器技術革命。

在永州道縣西南30余公里的祥霖鋪鎮田廣洞村境內，有一座神秘之山——鬼崽嶺。這里滿山都是石刻人像。據不完全統計，嶺中的石像在萬尊以上。據湖南省文物部門調查，鬼崽嶺石像是迄今為止最久遠的人像石雕群體。該遺址中，史前期石像制作年代在公元前5000年左右，秦漢魏晉時期石像制作年代距今2000年至5000年，特別是史前期石像占了地表全部石像的30%左右，數量龐大。

美國著名人類學家摩爾根在《古代社會》提出整個世界歷史的三個階段：蒙昧時代——野蠻時代——文明時代。他同時提出判斷人類文明的起源的“六個基本要素”，即：陶器、畜牧業、農業種植業、房屋建筑術、冶鐵術、文字。馬克思、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在論及文明形成前夕的野蠻時代高級階段時，特別突出了兩大要素的關鍵作用：一是鐵器;二是文字。

而永州一地恰恰擁有文明起源的諸多代表性要素——人工栽培稻種、史前陶器、人像石雕，表明永州在一萬年前就已經生存著大量高度智慧的人類，已進入新石器時代，也是華夏文明的發祥地之一。人工最早稻種、陶器、石人，足以證明永州從兩萬年前的蒙昧時代到野蠻時代，直至新石器時代，一直流傳有緒地傳承的一支人類早期文明。

這個高度智慧的群體完全有能力創造流傳至今的女書，這也是對永州能誕生懷素、周敦頤、何紹基的最好注解。

研究中我也了解到在歷次女書研討會上，已經有專家學者否定過諸如盤巧造字的傳說，如著名學者潘慎曾撰文指出女書是源自母系氏族社會，湖南省社科院梁紹輝也提出過中華文明很可能起源于永州。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堅信會有更多的考古發掘證明：永州文化將與半坡文化、仰韶文化、大汶口文化一道，共同構筑華夏文明起源的多元性！

順便提及一個題外話。我們今天許多名勝古跡、人文景點的講解，仍舊熱衷于神話傳說，而對于學術研究置之不理。政府有關部門盡管也會組織一些專家考察，但停留在表面文章，事后并不落到實處。我曾在2009年應郴州文物處邀請，對郴州萬華巖摩崖石刻進行考察，寫出長達一萬字的考察報告，但有關部門只是用來向國家文物局提交申報國保的材料，隨后束之高閣，至今未對講解員進行培訓。我衷心期待永州有關部門能夠充分重視本地文化遺產，將永州文化品牌的推廣提升到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