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是一棵樹

鄧安慶

紛紛擾擾的事情宛如饑荒的蝗蟲啃噬著我的時間。終于，有一天，閑下來了，陽光像從不小心被破開的檸檬里的果汁，一下子流瀉出來。走過梧桐街，黃昏時的陽光合著路燈橘黃的燈光，灰塵紛紛揚起，人影轉動，真是一場場光的電影上映。

每一個人都變成一棵樹。他們不再為了生活而奔波，不再為了未來而焦慮。他們停了下來，慢慢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那棵樹。陽光灑進，雨露傾灑，風吹拂著葉片。每個人都不再像是以前那樣擦肩而過，連臉都來不及看清。他們現在是樹了，靜靜地站在那里，細細地端詳著周遭每一株樹。此時，我們都驚訝地發現，對方是如此的美麗。挺拔的枝干、細潤的葉片、伸展的枝丫，都呈現出之前沒有注意過的美感。我們相隔很近，相互依存，枝干相互觸摸，那種早已忘卻的親昵感又一次襲上心頭……

如果是一棵樹，可以隨風唱歌，自己隨便編歌詞，隨便哼唱。有的地方需要飚高音，自然是飚不上去的，就停了一下，想象一下飚到C音了，心里很是得意，仿佛真是自己唱上去似的。自己既是歌手，又是主持人，又是點評嘉賓，還是觀眾，忙亂得很。有時候我要安排心里那個世界的事情了，那些人，那些事，從來沒有在現實世界中存在過，卻在我的心里活了十幾年。我給那些想象的人物，編制故事，制造情節，讓他們在我心里過著跌宕起伏的人生。到底我是走在現實的大街上，還是飄揚在那虛幻的國度。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虛虛實實地纏繞在一起，或許兩個世界是這樣的：現實世界是一碗米飯，虛幻世界是米飯飄溢的香味。

假如長成一棵樹，樹葉茂盛，枝丫伸展，沐浴陽光風雨，撐出一片樹陰……安靜又活潑的樹的世界，或許更適合安放虛擬國度的人和事吧。

瑩潔的月亮，水珠兒般從天上滴下，落在了梧桐樹丫間。遠遠透過蕭疏的樹枝看，深藍的天空水一樣靜謐，高遠得如一只冷的眼睛，看一個俗世的沸騰。我仿佛自己的身子輕輕飛向深邃的地方去。在那個世界的天空，我呼吸著自由的風滑過田野。無數的人突然停下匆忙的腳步，驚慌的眼睛定住了，仔細地審視這個世界。我怎么在這兒呀？我為什么要焦急地趕呢？我到底是誰啊？茫茫的城市，鋪天蓋地的灰塵裹住了什么樣的真相？一剎那間，所有的人站在了那個世界，站在開滿無名小花的青草地上。每個人都靜下來了，身子拔節地往深不可測的天空探出，手變成了長滿樹葉的枝丫，向上，向上，一片片綠葉在身上，在頭上，舒展開了。每個人變成了每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