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正玉
摘 要:在文學創作中,以夢境作為文章的背景,這并不稀奇,而且是一種藝術手段。但是如魯迅這樣,在《野草》中大量使用這種模式的就比較罕見了,這個時候我們就不能只將魯迅的夢看成是文學創作的手段了,而要從更深的層次去挖掘其背后的深意。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認為夢是人潛意識的折射,魯迅的夢不是他有意的文學創作,而是他在無意識中流露出的內心的想法,這種無意識地流露源于魯迅深藏于心的“夢”情結。本文將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入手,聯系魯迅的童年經歷,分析他“夢”情結形成的原因及其在野草中的呈現。
關鍵詞:弗洛伊德 ?夢 ?《野草》
一、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
(一)夢與潛意識
弗洛伊德著名的冰山理論,也就是人的潛意識理論認為我們所熟知的意識并不是人類意識的全部,我們現在能感知到的意識不過是我們意識中的一小部分,就像是冰山一樣,浮出水面的不過是一小部分,還有很大的一部分隱藏在水下,而那些我們感知不到的意識,他稱為“潛意識”。在潛意識中有許多人類未知的存在,這些存在并非是毫無用處的,反而時時刻刻地影響著人類的意識和行為。
“夢”也是弗洛伊德研究的主要領域之一,在他看來,夢是窺見人潛意識的一個十分有利的工具。他發現人類日常所做的夢并不是毫無意義的影像,而是人類一種被壓抑的欲望的折射。人類在現實中由于種種原因被壓抑的欲望并沒有消失,而是被壓到了潛意識中,通過做夢釋放出來,在夢境中實現個體希望達成的種種欲望,從而獲得一種精神的滿足。
(二)童年經歷對作家人生及文學創作的影響
對于許多人來說,童年或許是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光。那時的一切都是純粹的,沒有來自社會的壓力,感受到更多的是家庭的溫暖和社會的關懷,尤其是來自父母的疼愛。大量研究顯示,個人童年經歷會對他未來的人生道路產生影響。弗洛伊德在研究兒童心理發展的過程中,發現那些擁有一個美好童年的人往往會成長成人格健全、心理素質良好的人。反之,那些由于種種原因而對兒時印象非常差的人,往往會在小時候產生一種“創傷性”記憶,這種記憶深深地刻在了他們的心靈深處,嚴重地阻礙了個體人格的健康發展。而當“創傷”難以得到合理疏導釋放時,就會在潛意識中“凝結”成一種“情結”,這種“情結”不是本我欲望壓抑的結果,而是“創傷性”經歷所帶來的后果。
作家也不過是普羅大眾中的一員,他們也與普通人一樣,會被自己的童年經歷所影響。但是與普通人不同的是,作家的童年經歷不僅僅會影響其自身,而且會影響他們的文學創作。
對于他們來說,童年經歷對其文學創作的重要性不亞于后天的寫作經驗,因為兒時生活不僅是他們的創作素材,也深刻影響著他們后天文學風格的形成。
二、 魯迅的童年經歷及“夢”情結的形成
(一)魯迅的童年經歷
魯迅出生于浙江紹興一個小康家庭,因祖父周介孚任內閣中書,周家在當地算是一個比較有名望的家族。作為長子,魯迅在長輩們的重視和疼愛下度過了幸福美滿、快樂無憂的十三年。
在魯迅的作品《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我們可以看見魯迅快樂童年的縮影,百草園里留下魯迅的孩童的天真爛漫,三味書屋中魯迅被允許自由讀書,打下了深厚的傳統文化的基礎。然而這一切的美好都隨著祖父的入獄而煙消云散。遭遇巨變而家道中落之后,家族中同輩對魯迅一家態度產生了很大的變化,由原來的畢恭畢敬、巴結變成了蔑視甚至嘲諷,這些冷眼在幼小的魯迅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創傷,讓年僅十三歲的魯迅明白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魯迅在回憶中說道:“有誰從小康之家而墜入困頓的么,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對于一個孩童來說,魯迅過早地接觸到了社會的殘酷,過早地認清了世人的真面目,這打擊對于前十三年順風順水無憂無慮的魯迅來說,來得太快太突然了,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去迎接命運強加給他的苦痛。
(二)英雄與長子交錯——夢的情結詳述
魯迅作為家中長子,其地位和責任不言而喻。在周家這樣有門面的家族里,他注定了要擔起家庭的重擔。自從家道中落以后,整個家族的繁重負擔便落在了魯迅的肩上。在祖父和父親都無法支撐起這個家的時候,必須由他去承受周遭人的虛偽和丑陋嘴臉。魯迅曾回憶說:“我有四年多,曾經常常,——幾乎每天,出入于當鋪和藥店里,年紀可是忘卻了,總之是藥店的柜臺正和我一樣高,當鋪的是比我高一倍,我從一倍高的柜臺外送上衣服和首飾后,在侮蔑里接了錢,再到一樣高的柜臺上給我久病的父親去買藥。”從這一段中,我們可以看到年幼的魯迅在童年時期所承受的身心的重創,這些創傷性的回憶對于他之后在文學創作中所表現出的“夢”情結的產生有極大的影響。
浙江紹興一帶自古就豪杰輩出,涌現了越王勾踐、陸游、王思任等英雄人物。而正是這些英雄們的光輝事跡,此地在古代便被稱為“報仇雪恥之鄉”。受這種文化傳承的影響,出生在這里的文人們骨子里都有一種陽剛之氣,而非“文弱書生”。魯迅的父親曾教導他說:“人如受欺,應當強硬對付,但如無端去欺負別人,確實不應該的。”魯迅深受其父的影響,將文風與尚武精神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不做手無縛雞之力的呆板書生,而是要做那種俠氣與文采并存的英雄式的讀書人。
我們知道,在魯迅這種儒雅外表下有一種英雄氣節,這種氣節強化了他身為長子的責任感。當家庭遭遇巨變的時候,他不單希望作為長子承擔家庭的責任,給母親弟弟帶來幸福美滿的生活,他隱藏的英雄情結更讓他有一種拯救家族于水火的欲望,希望將家族帶回巔峰,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挽救父親的生命。可這種欲望在現實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年僅十三歲的魯迅即使有這滿腔的熱血,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病逝,家族從此一蹶不振。這沒有辦法實現的欲望并沒有因為實現不了而消失了,它只是被壓抑了,這種責任與不服輸的英雄氣節隨著一次次的打壓而壓抑下來,慢慢沉淀,在日積月累中凝結成“情結”,影響著魯迅的一生。
在對潛意識的研究中,弗洛伊德發現夢境是一個窺探人的潛意識的最好的工具,他甚至斷言夢是欲望的滿足,那些在現實中沒有辦法釋放的欲望,可以在夢中得到滿足,并且個體可以在這種滿足中獲得極大的快樂。對于魯迅來說,他作為長子的責任意識,受當地文化影響而產生的英雄情結都在現實中被壓制,而這種被壓抑的欲望便通過“夢”表現出來,魯迅在“夢”中盡情地釋放在現實中得不到滿足的欲望。所以,魯迅喜歡做“夢”,喜歡用“夢”去表達他壓抑在心底的得不到釋放的欲望。
三、 “夢”情結在《野草》中的體現
(一)力挽狂瀾、反抗絕望的英雄
翻開《野草》我們可以看見許多篇以“我夢見……”開頭的文章,如《死火》《狗的駁詰》《失掉的好地獄》和《墓碣文》等。這種模式作為文章的開頭,似乎是一種虛幻的描寫,是一個夢境的呈現,但是“夢”在《野草》中如此頻繁地出現并不是一個偶然的現象,這與魯迅的“夢”的情結是息息相關的。在文學創作中,以夢境作為文章的背景,這并不稀奇,而且是一種藝術手段,但是如魯迅這樣,在一本文集中大量使用這種模式的就比較罕見了,甚至連《野草》都被稱為是一本夢書。這一切的緣由都是由于扎根于魯迅潛意識中的情結,在他文學創作的時候會不經意間冒出來,或許連作者本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為什么如此頻繁地使用夢境來作為自己文學創作的藍本。但是正是魯迅那從來沒有被忘卻的希望力挽狂瀾拯救家庭,承擔起身為長子的責任,圓了自己英雄夢的意識在暗處驅動魯迅,讓他做了這一個又一個的夢。
如果將《野草》當做一本夢書看待,那么不僅僅是以我夢見開頭的那幾篇文章,或許整本《野草》集都是魯迅的虛幻的夢境。縱觀《野草》,我們可以深深感受到魯迅那種渴望力挽狂瀾、反抗絕望的精神,這不僅是一篇文章,在《野草》中的許多文章中都可以體會到他的這種精神。以比較典型的《墓碣文》一文為例,讓我們感受一下魯迅的“夢”情結在其作品中的投射。
在這個夢境中,魯迅夢見自己與碑碣對立,墓碑上的文字敘說著墓主是一個怎樣的人,這里的墓主形象可以說是魯迅潛意識中認可的自我形象,但是他這潛意識中的自我因現實的種種限制而無法釋放,故只能通過夢境的形式取代現實中的主體人格而出現。
墓主是一個怎樣的人呢?碑碣的第一段文字:“……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于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于無所希望中得救。”仔細看碑文我們就可以知道墓主是一個與眾不同、特立獨行之人,他可以感受到常人感受不到的,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相應的,他也有責任在眾人都感到無所希望的時候,去發現希望,帶領他們獲救。這里的墓主人該是一個在危亡之際,在眾人都絕望之時,仍不放棄希望,力挽狂瀾、反抗絕望的英雄人物。“夢”是欲望的反映,魯迅被壓抑的英雄氣節的”夢“情結在這里展露無遺。
(二)“夢”情結的永存
在現實生活中,魯迅的欲望始終是被壓抑的,仿佛魯迅的夢始終是要輸給現實的。但是,在《野草》中,當魯迅的“夢”情結與現實發生碰撞時,往往是他的“夢”情結占了上風,從這我們可以看出魯迅“夢”情結已經深深扎根于他的心中,牢固不可撼動。
《狗的駁詰》中,人可以與狗進行對話,這是只有在夢境中才能出現的場景。在人狗的較量中,人不如狗,因為狗的世界是純粹單純的,它沒有人類社會那么多復雜骯臟的東西,所以人在狗面前自慚形穢。文中的狗可以看做是“夢”情結的代表,它象征著“夢”情結的單純不受污染,它只是一往無前、力挽狂瀾的英雄夢的代表,任何現實生活中的東西都無法污染它。
魯迅的“夢”情結是帶不走的,就像是《死火》中我無法帶著死火走出冰谷一樣,雖然我是那么渴望擁有它,卻也無法帶走它。魯迅的“夢”情結也是如此,它只屬于魯迅自己,并會在魯迅的心中獲得永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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