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延生
摘 要:新文學中反映大學校園生活的《圍城》《趙子曰》《八駿圖》等作品,在文學史上雖有提及,卻并未以校園文學名之。進入當代尤其是新時期以來作為文學重要板塊的大學校園小說如雨后春筍般涌現,還有好多三部曲如《大學城》《大學戀》《大學夢》等,但卻遭遇文學史家們的拒絕,無一例外地沒有在文學史上論及。通過文學史編寫的話語權威的視角,探討其中的原因,以引起學界的重視。
關鍵詞:當代文學 ? 大學敘事 ? 文學史缺席 ? 編寫者權威
“文學史的建構,是需要通過文學‘敘事的具體步驟和復雜程序來完成的。這就是說,‘文學史是講出來的,而不是、或者不僅僅是當時的文學史本身,它在很大程度上是根據人們的愿望和需要重新構造的。”[1]具體表現為編寫文學史的人的喜好和選擇。“以什么樣的視角和姿態撰寫文學史?我不相信純客觀的抒寫歷史。純客觀是一種烏托邦,沒有傾向不成史。”[2]文學史編寫者欣賞的作家、作品不僅會被寫入文學史,而且還會被給予大篇幅的論述和較高的評價。至于編寫者不喜歡,可選可不選的作家、作品,或一筆帶過,或不寫入文學史之中。這固然跟作者在文學史中的貢獻有關,但治史者的取舍標準就值得商榷了。戴燕說過:“不過一旦動筆寫作,就算認真面對的只不過是幾十種文學史,不得已,也還要有所揀選,而揀選本身,似乎便意味著要確立一個明白的取舍標準。”[3] 是的,做任何事都有標準問題,但歷史中的文學在文學史中有它獨特的地位和意義。
治史者必須敬畏文學、尊重文學,才能有符合歷史的傾向,尤其權威的治史者。文學史編寫者在學界的地位越顯,其編寫的文學史的權威越高、說服力便越強。我們說文學史的寫作是客觀嚴謹的。文學史的寫作雖然嚴謹,可也允許表現出個性。如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洪子誠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描述不露聲色、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陳思和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闡釋文字激昂、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當代文學史初稿》分析細膩入微、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孟繁華的《中國當代文學發展史》說明深刻翔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的陶東風與和磊的《中國新時期文學30年(1978—2008)》綿密透徹,等等。它們宏論傷痕文學、知青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尋根文學、“痞子文學”、先鋒文學、現代派文學、大眾文學、紅色文學、女性文學、“大話文學”、青春文學、玄幻文學等,可都無一例外地不提校園文學,何也?因為校園文學沒有進入他們訴求的視野,也沒有成為他們價值關懷的對象。“研究者對對象的遴選和對研究和認識這一對象所遇到的問題的主觀認識便成就了文學史的寫作。從某種意義上說,文學史寫作所能達到的高度取決于寫史者的生命意識、價值關懷和人文訴求。”[4]面對一部部厚重的文學史文本,我們感到詫異。一部文學史尤其是權威性的文學史理應全方位立體地揭示文學現象,反映一時代的文學史風貌。“一部文學史的產生,實際上總是意味著一個話語空間的出現。”[5]文學史在全面觀照文學現象時就應該最大化地開啟一扇扇門,允許一個個文學現象哪怕是艱難地擠進去。“話語空間”我理解不僅僅是和其他文學史文本“對話”實現的,更重要的是寫史者們以寬闊的胸懷與文學現象、作家作品的“對話”。新時期大學校園文學已走過三十余年,揭示的校園生活是一茬一茬的、出現的作者是一撥一撥的、問世的文本是一摞一摞的。如此的實績筑成的風景,卻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或者說寫史者對反映大學校園生活的作品為什么坐視不見?我以為“兔子不吃窩邊草”!文學史的寫家們一般都是著名大學該門學科——當代文學的學術權威,他們身在大學校園,按理說關于大學校園小說捷足先登,最先進入他們的研究視野。恰恰相反的是:大學校園文學尤其是大學校園小說熱情創作的勢頭遭遇了研究的冷落乃至冷漠,大概是文人相輕吧。以我的粗淺了解,北京大學中文系陳平原教授提出了“大學敘事”的概念,但未深究,沒有專著問世。對于大學生的創作,有的或許就是高高在上的當代文學史家的學生,他們以為那些毛頭小子或黃毛丫頭寫的東西不會有什么價值的。老師怎么能去研究學生的作品呢,他們不屑于近距離地接觸,當然也就不會去加以研究或評論了。“我們的評論家對校園小說是漠視的,以為那是孩子們的游戲,不能登大雅之堂。”[6]事實上曾經在校大學生作者如喻杉的《女大學生宿舍》就曾獲得過全國優秀短篇小說大獎,不是沒有研究價值的。對于大學教師、大學教授們的大學校園小說創作,盛氣凌人的當代文學史家們更不去關注,同行是冤家嘛。你寫,你拼命地寫,然后讓我去研究,抬升你的身價對我有什么好?畢竟大家都在一個校園,人人都出名,何以凸顯我的權威地位?所以,你寫,你拼命地寫,我就是遠遠地靜觀,冷眼相看,不把你當回事,你也就進不了由我把持的文學史的大門了。進不了我的文學史大門,你就永遠是孤軍奮戰的“游擊隊”,而不可能成為文學史陣營里的“正規軍”,你也不可能流芳后世了。對于社會上的一些作者,他們認為你真是吃飽了撐的,什么不好寫,你偏要去寫什么大學校園,大學校園怎么啦,是好是壞跟你有關系嗎?腐敗,你看哪個行業不腐敗?你把我生活著的大學校園描繪得很糟糕,對我臉上能有光彩嗎?你寫,你拼命地寫,我讓你自討沒趣,就是不理你,有我在一天,你再怎么撲騰、再怎么折騰,不管用!你想讓我炒熱你,紅了你,門都沒有!還是哪里涼快哪里待著去吧!
由上分析得知,大學校園小說創作走到現今的尷尬境地,印證了陳曉明的論斷:“歷史是一種合目的論的敘事,它依賴特定的信仰,朝著某種預定目標運動,而這個目標則為看似不可抗拒的必然性的展開提供動力。如此看來,歷史敘事顯然包含有權力的運作,因為目的、方向、信仰都有賴于權威話語的確認。”[7]這充分說明了治史的“權力運作”,治文學史又何嘗不是這樣呢?“權力”意味著“權威”,也意味著“權衡”。如沉寂的張愛玲在當代文學史“發燒”,“與抗戰無關論”提出者梁實秋一直沒有得到公允的評價,王實味現象,50年代所謂“胡風反黨集團”冤案的一些關鍵材料至今仍然不得其詳。路文彬強調:“許多優秀的作家只能蝸居于文學史的邊緣,有些甚至連一席之地都難以輪到。楊朔、劉白羽、秦牧所謂的散文三大家從一開始便占盡了文壇的風光,至今在各種文學史教材里也依然延續著這種風光。但是,我要指出的是,他們的作品僅僅是在歷史實際上可以代表那個時代,而在文學實際上,我以為吳伯簫、菡子或者郭風也許要比他們更有資格代表那個時代。可不幸的是,后者在文學史教材里所能得到的一直就是只言片語的敷衍;同樣的不幸還發生在劉真、管樺等同樣優秀的作家身上。”[8] 在反復強調重寫文學史的今天,為什么一系列不公正的文學史現象遲遲無法得到修正?到底是客觀原因還是主觀因素?學者的觀點可以給出答案:“或者因為個人史觀的貧困與膽識的缺乏,不少敘史者的身份是曖昧的、游離的,甚至是飄浮的。”[9]在這樣的“游離”中寫作文學史,豈能客觀公正?它是治史者的主觀“權衡”。對此,韓晗大聲疾呼:“文學史也是一種門類史,治史當由有正直公平之心、誠實的有學術良心的治史者來完成。”[10]我們呼吁文學史寫作者能夠從公平看待文學現象,從良心評判作家,從公正審視文本。作為歷史上的文學還是文學中的歷史,它們都是客觀存在。大學校園小說在新時期的迅猛發展,不是偶然的現象,不同層級的作者、不同經歷的作家,他們面對校園的種種問題,敢于直面正視,勇于深刻解剖校園問題背后的深層次原因,如老悟“反思教育三部曲”的《招生辦主任》《教授變形記》《大學校長》等等。它們挖掘得有深度、表現得有力度、覆蓋得有廣度,理應得到文學史寫作者的正視和重視。可是文學史寫作者關注的只是表象的歷史,而不注重文學作品的內涵所滲透的歷史,沒有從根本上鎖定文學文本的價值,而消解了文本的精神內核。這就犯了治史之忌。對此,陳曉明的解釋是:“如何給出一個理論的結構去把握文學史敘事,根本方法還是回到對文學作品文本的解釋,歷史化還是要還原到文學文本可理解的具體的美學層面。終歸我們要回到文本……歷史化只是借用的一個理論結構,讓我們能夠大體看清歷史之走向;我們更感興趣的是文本本身。所以這些,都促使我們去仔細閱讀中國當代文學的那些文本。”[7]其正確觀點規避了文學史寫作者的偏頗,號召他們應該謹慎敏感起來,但由于文學史在建構過程中,人的因素難以回避,即使有學者在呼吁、在努力,恐怕在短期內還難以奏效,這就導致包括大學校園文學在內的很多文學現象、作家作品游走在文學史的大門之外。
當代文學本就是一個還須要被經典化的文學。經典是什么?有的人說,經典就是生命的常態,就是生活中不斷被實踐,永遠不被忘記的東西,它構成人生命的根基。經典的被認定是需要時間的。只有當某作品在民族或世界文化史上所享有的生命長度,明顯地超越了其作者的生年限度,人們才不吝將其命名為經典。文學史的寫作正是對過往文學的梳理和評價,特別是對經典的“發現”。校園文學同當代文學一起,正經歷著經典化的漫長過程,目前還沒有成為批評界的熱點或中心,也不太可能在這個時候有大量的作者、作品進入文學史關注的視野。校園文學里的大學校園小說的成長還有漫長的道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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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陳曉明的《中國當代文學史主潮》為例[J].文藝爭鳴,2012(2).
[6] 胡忠青,張永祿.近年中國校園小說創作走向[J].當代文壇,2005(2)
[7] 陳曉明.中國當代文學史主潮[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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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唐小林.身份的曖昧:中國當代文學史寫作的困境[A]//張炯.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05卷)[C].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6:49.
[10] 韓晗.新文學檔案1978—2008[M].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1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