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半個世紀的莫逆之交

范為超

有人曾說“一生得一知己足矣”。半個世紀的莫逆之交，在如今這個社會，這樣的純粹彌足珍貴。距離2014年12月李立先生去世已經半年多了，每每回憶起與立翁相交的日子，賀安成老人都感慨萬千：“如果沒有李老當年的伯樂之舉，也許我現在早已偏離了藝術這條道路。”

初識李立

記憶的鐘擺拉回到1951年，從杭州國立藝專雕塑系畢業歸來的李立為長沙中山百貨旁的街心花園做了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戶外雕塑《工農大聯盟》。那時的李立風華正茂，身形有些單瘦，至今賀老仍清晰地記得，每當李老師工作時，呀呀學語的大女兒李立白總愛在雕塑上攀爬嬉戲，轉眼已過60年，如今的立白也已入耳順之年。1952年，賀安成有幸進入長沙八中（原麗文中學）讀初中，恰逢李立先生在此校任美術老師，這是兩人師生之誼的開始。在賀安成眼中，李立先生有些特立獨行，20多歲的年紀，每次上課腋下總夾著一卷畫，嘴里嚼著檳榔，顯得很隨性。少年時的李立與白石老人常有書信往來，十七八歲時就開始模仿齊白石的圖章篆刻，并常將篆刻及繪畫作品寄往北京請教，尤其是所繪的一幅《雄雞一叫天下白》更是得白石老人親筆題字：“立也之畫筆，已成大矣，不用撈魚雁。”也許是得白石老人的提攜之恩，這份為人之師的教導，李立將它傳遞給了他的學生。

患難之誼

1954年，賀安成因家中遭遇重大變故忍痛放棄學業，回家務農以求能補貼家用，種菜、打魚、拖板車等等，小小的年紀過早地品嘗了人世冷暖與艱辛，長沙的生活不穩定，每每到手的工錢總是難以維持生計，為了生活，他輾轉到了臨近的株洲，經人介紹在建筑工地的土方隊挑土，按勞力結算，每擔一方土可掙得五分錢的工資，這份工作很辛苦，可工資穩定，賀安成感到很滿意，至少，能滿足基本所需，生活算是有了保障，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去。離開了學校，每每雨天不能出工時，賀安成總是忍不住翻出畫筆練習速寫，放不下的還是心中摯愛的夢。期間，李立先生數次前往工地尋找賀安成，并積極幫其聯系工作，可終因種種原因未能成事。但這份愛才惜才的心，為人之師的心，讓賀安成感激不已。

1955年，華中師范學院（湖北美院的前身）的雷必龍先生來湖南招生，李立先生得知，攜賀安成的作品向雷先生引薦。在仔細觀看了畫作之后，雷老特別給予了他一次考試機會，果不其然，賀安成沒有辜負李立先生的期望，順利通過了考試。正當賀安成躊躇滿志地準備重回校園時，新的困難又擺在了眼前，賀老原本工作的九野工程公司看中其在繪畫方面的才能，欲將其從工棚調入工會秘書處專職從事公司宣傳畫的繪制，并給出了較為豐厚的工資回報。權衡再三，賀安成最終放棄了華中師范學院的錄取，繼續工作以補貼家用。

1957年，家境好轉，放不下讀書夢的賀安成立志報考中央美術學院，并積極參加俄語補習，調入工會專職繪畫之后，其作品常見諸報刊，尤其是被《人民日報》多次刊載。同年夏天，李立先生邀請賀安成同往北京看望白石老人，7月，李立先生抵京，期間，兩人常結伴前往白石老人所居住的夸車胡同15號的家中拜訪。至今賀老仍清楚地記得進入老人家的太監門，一幅吳作人先生創作的齊白石畫像很醒目地高居正中。那時的白石老人已經非常消瘦，精神狀態很差，腰中別著一串鑰匙，坐在圈椅里神情有些恍惚。1957年9月白石老人與世長辭，最后的那幾個月，李立先生常伴左右，也許是為了感念老人當初的提攜之恩吧。

再遭變故

十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八中極左派的反動分子以“莫須有”的罪名要將李立先生打成右派，由于賀安成的家庭背景，當年的愛才之舉此時也變成了一項罪名。加上江青將齊白石列為了“封資修”的代表，與白石老人的交往導致李立先生被抄家，自己也被關進牛棚，大量珍貴的相片及家中的重要物品被清走，直到平反。

功成名就

時間飛逝，轉瞬已到了1985年，此時的李立先生已經在美術界奠定了較高的學術地位，君子之交淡如水，這時的賀安成已轉調到了群眾藝術館，擔任美術編輯的職務。因為工作原因，緣分再次將天各一方的倆人聯系在了一起，由賀安成策劃的書畫藝術周開展，李立先生慷慨地借出三箱私人珍藏的畫作，共計五十多幅。1996年，李立先生與賀安成的師生聯展在泰國舉辦，觀展者絡繹不絕，聯展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2014年，李立先生仙逝，回憶起他離世前的那些年，賀安成老人思緒萬千，他說：立翁生性謙和豁達，每每參加筆會，上至領導，下至服務人員，無論誰索畫，他總是一視同仁，盡力滿足。在他功成名就之后的那些年，家里總是人滿為患，前來拜訪求畫之人比比皆是，高朋滿座，老人不忍怠慢任何一位有事相求之人，常常忙至深夜。也只有在夜深人靜之后，老人才能得以片刻的清靜專心篆刻。有時，老人會相邀賀老相伴左右，半個世紀的亦師亦友，感情之深已超越了師生，二人已成為了無話不談的知己。由于常年篆刻，老人的左眼已視物困難，常常不自覺地停下工作。老人晚年多與賀安成聊起其子，陷入沉思，賀老明白這也許是老人畢生最大的心病，再多的光環，也只是冷暖自知。

采訪即將結束，賀老依然陷入了沉思，他說：“距離老人離世已半年有余，每每回憶起，卻仿佛他仍在眼前，若非老人當年的提攜與幫助，也許無我今日的成就，半個世紀的莫逆之交，點點滴滴恍如昨日，那份恩情彌足珍貴。我希望在李老過世之后，能將他在西園北里50號的石屋舊居改造成李立老人的紀念館，畫室維持原貌，并將老人的肖像做成蠟像，也算為湖南的文化產業留一處學習之地，如此，也是了卻了老人的遺愿。”

曾滌塵《極樂·曾滌塵談藝錄》出版

由中國藝術出版社出版的《極樂·曾滌塵談藝錄》收集了著名畫家曾滌塵先生的文、詩、畫近400篇（幅），較完整地呈現了作者的藝術成就。

曾滌塵，1941年生于湖南長沙市，祖籍江西。現為湖南省美術家協會會員、長沙市美術家協會理事、長沙市美協油畫藝術委員會副主任。從上世紀60年代后期起，連續參加多屆湖南省美術博覽會，還多次參加油畫展，作品被海內外藏家廣泛收藏。黃鐵山、陳飛虎、雷宜鋅、朱輝、楊福音、朱訓德這些握有油畫話語權的大佬們，無一例外地把“色彩大師”“一個真正的、純粹的藝術家”的贊美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