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為日本傳統文學繼承者,“渡邊文學”在自然流轉與心靈互動鏡像營構方式上無疑具有繼承性和開拓性。渡邊將四季變遷流轉與不倫愛情變化相融合,賦予白雪、櫻花等日本傳統美學風物以獨特意向指針,以冷峻客觀的眼光,用看似冰冷理智的語言抒寫細膩雅致的無常情感體驗,睿智溫柔地撫慰人心。
關鍵詞:渡邊淳一 ?無常 ?季節變遷 ?自然風物
一 ?日本文學觀照下的渡邊文學無常思想
作為佛教 “三法印”之一的“無常”,正所謂“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即宇宙中的一切都是處在此生彼生、此滅彼滅的互存關系之中,其間并沒有恒常的存在。無常思想真正滲入人心,進而對日本文學產生重要影響的是在平安末期。日本人將那些棄絕塵世、重視靜慮、冥想無常者,稱為圣人、高潔之士。因為他們迎合了生成日本藝術和文化的最顯著的心理特征和審美意識。日本著名思想家加藤周一指出“各個時代的日本人,主要在具體的文學作品中,而不是在抽象的思辨哲學中表現他們的思想。”、“日本文學中更是無時無刻不滲透著無常感”。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集《萬葉集》中 “天地の遠き始めよ、世の中は常無きものと語り続き“(有道是遠從天地始, 世間即無常),直接抒發了對世事無常的感嘆。從日本古典文學最高峰《源氏物語》到表現平家一族勃興衰敗的《平家物語》,從以萬物無常、自然溢美等為主題的《徒然草》到感時而哀的隨筆集《方丈記》,無一不體現著無常思想。而作為“維護并繼承了純粹的日本傳統的文學模式”的川端康成身處日本文化語境中,更易接受無常思想的洗禮。而無常思想伴隨的是對死亡的冷靜思考,這也讓不斷接受親人朋友離世的他更容易激起劇烈而深刻的無常情懷。作為以卓越的藝術手法表現了日本民族道德與倫理的文化意識作家,其作品中所體現的無常思想歷來為學界所樂道。以他為首的近現代文學家,身處日本文化語境中,無疑具有深刻的無常情懷。他在無常中獲得安慰與解脫,并以文學手段表現其對超越死亡的渴望和永生不滅的憧憬。川端在創作中始終關注文學對于人間痛苦的悲憫與療救,通過構設的文學世界同讓人沮喪甚至絕望的現實世界抗衡,以抵御精神的創傷、死亡的降臨,從而使人們置身于生命自由、死亡消隱的精神樂園。對此,學者吳舜立甚至指出“日本傳統文學的主題就是無常”。
而這恰恰也是渡邊文學世界的終極追求。作為“日本現代文學三大家”之一的渡邊淳一,其作品所體現的無常情懷無疑是對傳統的繼承和對現實的開掘。作為一名整形外科醫生,他雖然在所寫隨筆中并未有直接刻意去強調“無常”,但在其文學作品中所體現的無常思想同樣令人感慨。日本文學評論家小松伸六指出“從一只眼投射出主刀者(外科醫生)的目光,另一只眼則投射出縫合者(作家)的目光,這就是渡邊淳一作品的特點。”。正是這樣的雙重眼光讓其作品具備了文學療傷的功能。主刀者的眼光讓他冷峻客觀的解剖人性,縫合者的眼光讓他睿智溫柔的撫慰人心。正如渡邊本人所說“在自然科學的這個武器面前,人體失去一個又一個神秘的遮擋,可以說就是這種人體的悲哀驅使我走上了文學的道路”,也正是這樣的思想讓其作品在理性的思考之下脈動著無常的思辯和抗爭卻不得的痛苦。也正如其作品《萍水》所言“這個世上一切都要消失,一切都是短暫空虛的。”
二 ?四季流轉,繁華易逝
日本人素來認為自然就是天理、是神意。認為接受自然,順應自然是人之本分。這種樸實情感本身就具有極強的宿命般無常意識。“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流轉變遷、繁華易逝的自然帶給日本民族對自然的敏銳,進而對其敏感的心緒顫動。所謂季節感,不僅是指對春夏秋冬四季的循序推移的感受性,而且是對日本文化土壤上醞釀而成的人與自然、人的感情與季節風物交融、內中蘊涵著苦惱、妖艷、愛戀情緒的理解性。他們在四季輪回、漸次交替的過程中,纖細地感受著自然生死的輪回、自然生命的律動,這種對四季的敏感,逐漸產生季物意識,影響到其后整個日本文學的走向。日本民族審美中對于四季的認知,已成為日本人理解人生無常的固定思維模式,在四季流轉中,感受世事無常。
四季流轉在渡邊筆下重要的美學功能就是建構哀傷氛圍、表現世事無常。流轉的四季常常被其投影到人生與人世的變幻之中,當然更多的是作為遁入婚外情感中男女情感的變遷背景。日本季節流動感經過民族的歷代審美沉淀,已成為日本人生命無常感的固定象征。這在文學作品中就自然而然升華為一種獨特氛圍的藝術美。渡邊無疑也繼承了本居宣長所創立的日本美學審美重“物哀”注重人與自然的相生相息,人物命運與自然變遷暗喻暗合。作品中的章節標題常以四季為線來喻示人物命運與情感走向。成名作《失樂園》中“秋天、冬瀑、春陰、小滿、半夏”的季節提示,讓我們深刻的觸摸到在四季之中,男女主人公情感的起始至熱情的過程。而作者以“秋天”為行文的始端,也似乎也預示著主人公命運的最終結局,一切注定歸于無常。《萍水》中的“積雪、苦冬、春愁、水暖、惜春”的全過程,正反映了男主人公為情人突然失聯,進而聽聞她投海噩耗之時的悲傷哀痛、悲憫嘆息的心理過程。《夜潛者》中“新涼、無月、秋冷、黃昏、夜寒”的章節標題暗喻忍受情人“懷孕”的事實而煎熬的男主人公在默默的艱難探索尋求解決之道,而女主人公的精神也正處在自己丈夫的情人孕育孩子的一種嫉妒、憤怒之情中。《紅花》的“冬日、春芽、行春、冷夏”無意在借眀自然變遷的寓意著力表現女主人公在與自己無常的身體所帶來的情感追求時所體現出來的抗爭過程。
季節的流轉本是大自然自身的規律,但一旦進入人類情感的世界,進入渡邊文學世界里,這四季風物就具備了豐富的象征意味。
三 ?自然風物
川端康成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上有言,“雪花月象征著日本美的傳統,望著‘白這一最常見的顏色,在‘無之中珍藏一切豐富情感”。日本傳統美學認為自然風物與人心有感應關系。櫻花、月亮、白雪,在日本文學中賦予了其獨特的意向指針。這種美的聯想,無疑是有指向性的、是深邃幽遠的,是符合日本民族的冥想情懷的。總之,日本自然風物賦予日本民族以無常意識和虛無感受。生長于札幌、行醫于札幌的渡邊,注重在人物情感以雪為背景的變遷,成名于東京、游戀于京都的渡邊,更多的筆觸放在怒放而謝的櫻花上。渡邊在描寫風物時無疑是奉行寫實主義的,其所描寫的正是大眾眼中所看見的,盡管如此,其寫實并非是單純的復制風景,而是在時時創造風景,讓司空風慣的風物賦予特殊情感而獨特存在,使其頓具美感且頗具玩味。這無疑是“與人類疏遠化了的風景之風景。”
1 艷而凋的櫻花
人是武士,花是櫻花。櫻花作為日本的國花,是公眾集體認可的審美取向物。其美麗不僅僅是在一同怒放之時,更在于一起魂歸大地的紛亂壯美。日本民族追逐那如雪花一樣隨風飛散的艷美卻凄涼之美。知名的日本文學、文化研究專家、翻譯家、中國社會科學研究院教授葉渭渠指出“日本人的美意識中存在著一種‘瞬間美的理念,即贊美‘美之短暫”。日本人認為,美好的事物是短暫的、稍縱即逝的。比起盛開的櫻花,凋落的櫻花更讓日本人動情。作為一種情感幻想和心緒表現的象征物,在文學中的意象指針是無常之美的一種體現,充滿“物哀”的哀傷情調。渡邊筆下極力謳歌京都之櫻。京都,作為具有千年歷史城市,是其筆下人物的重要舞臺。他讓人物徜徉靜謐的京都中,享受片刻的浪漫愛情。他認為“在大都市,在那種環境及場所,被無情地淹沒了的美麗櫻花,真不知有多多少少啊!與此相比,很明顯京都的櫻花就占盡了天時地利的光。”無論是在其小說《化妝》、《櫻花樹》還是《失樂園》、《颶風》,都極盡對櫻花的描寫。但即使是在這樣寧靜的小城中,櫻花給讀者的意象感受仍然是無常而瞬間即逝的。渡邊說“看那染井吉野,實在令人感到憂傷,不管它開放時,還是凋謝時都是那么拼命。” 。《失樂園》更是極盡櫻花在日本文學傳統中所具備意象特征。凄美的故事震撼人心,充滿了讓國人熟悉而陌生的島國異域風情,讓國人見識了日本人的櫻花情節。對于櫻花,“いつの年も、桜の花は行き急ぐ人のように儚く哀惜をそそるが、花が終わったあとは、散る花を見ていたときほどの寂しさは無い。”(無論何年何月,櫻花都像是人生匆匆的過客一樣讓人們的嘆息,再也沒有比看那飛落的櫻花更讓人頓覺寂寞空虛的了)。《失樂園》更有女主人公凜子情死觀念形成的以“落花”為題重要章節,描寫在婚外熱戀中的男女在櫻花怒放之時卻片片凋落的寂寥的場景,特別是在情事之后,被風吹散的花瓣飛揚,片片散落在凜子雪白裸露的肌膚上,美艷卻讓人心疼,此情此景也預示著他們注定情死的無常命運。渡邊謳歌男女主人公在櫻花盛開時節的火熱愛情,但同樣也逃脫不了像散落的櫻花命運一樣,回歸大地,化作泥土。再燦爛的櫻花也免不了凋零飛散,以此來寓意諸行無常。《紅花》中郁郁之中的女主人公在春日里面對爛漫的櫻花,“看著綴滿枝頭的櫻花,就會有一種感傷襲來。這種心緒隨著櫻花的盛開而涌現出來。”
2 飛舞成冰的雪花
日本地理環境決定其四季分明,而雪無疑是極具代表性的風物。雪純潔素美而轉瞬即融,這無疑是與日本民族對櫻花的感情如出一轍。川端康成的扛鼎之作《雪國》將“雪”作為凄美愛情的舞臺,無疑將這種日本式文學的物哀、虛無傳統美發揮到極致。如此溢美的風物無疑是無常、虛無的極佳代表。出生于北國雪都札幌的渡邊,從小對雪無疑有著特殊的感情。筆下的故事很多選擇在冰雪的世界里,而寄托著其情竇初開的阿寒地在他印象中則完全是一片白雪皚皚的茫茫世界。《魂斷阿寒》中純子在雪中將生命定格、將愛情拋灑,《冰紋》中有己子面對飛雪躊躇滿懷、郁郁寡歡。《失樂園》中久木和凜子在靜謐的冰雪中徜徉耳語、共赴極樂,追求愛情的極致保鮮。《紫丁香冷的街道》中有津京介面對初見受捐精者宗宮佐衣子時,自札幌的雪開始,震顫的心靈在雪舞中漸漸失去方向。
(1) 雪的易逝性無疑固化了雪的無常意象。雪之消融是其無法改變的宿命,人世的無常在由雪鑄就的世界里,雖美卻終究逃脫不了無常的命運安排。在自傳小說《魂斷阿寒》中,純子裹著一身鮮紅的大衣,從雪中出現。白色純潔的雪與紅色艷麗的紅形成強烈的色彩差異,而這也正是渡邊最熱愛的一種對比色。最終自己喜愛的初戀女子純子自殺在雪中,與那純凈的白雪渾成一體。這就是阿寒的白雪,一腳一個聲響的雪山峻冽的脈搏,以及那寒冬中枯葉落盡的古樹的孤寂與肅穆。無疑讓渡邊在這純白的世界里感受到了愛情的無常、生命的無常。《失樂園》中,在凜子渴望去“どこか誰もいないところ(完全沒有人的地方)”之時,渡邊為他們選擇的是在雪境中的中禪湖,有如圣境一般的地域中,兩個人在情愛世界里徜徉,沒有世俗的煩擾,一切都是靜謐卻給人以強烈的孤獨感,但也正是在這樣一個純潔的世界,凜子嘗試將臉深深埋入雪中,品嘗死亡的味道,這無疑正預示著男女主人公最后的命運歸宿。作為久木的婚外情人,面對雪白的世界,想到兩人的愛情,雖興奮卻不安,雖渴望卻慌亂的復雜情緒,也正是這種愛情的無常感讓他們選擇了死亡的不歸路。《一片雪》中伊織追求人生的極美,然而,情愛宛若片片飄落的雪花落下消融一般,最終三個女人都相繼離他而去,剩下的只是虛空,猶如落在掌心的一片雪。作品名以“片”為量詞來形容雪,其狀態無疑是從空中飛落的過程中或在掌心尚且成形的時刻,但其命運無疑是落入消融、遁入這無常的世界,雪的意象在小說中昭示著主人公愛情命運的無常。《雪舞》講述了一位年輕的腦外科醫生野津修平在重癥腦積水患兒的母親一再乞求下,在未取得主任同意的情況下鋌而走險做了手術導致孩子死亡,從而引發患兒父親與醫院打官司的故事。在野津接受孩子母親央求的過程中,始終是在處在令人壓抑的雪景之中,“這是二月冬天里一場罕見的雨。雨水直落到積雪的中庭里,仿佛被地上的積雪吞噬一般”,雪始終是在雨中、陽光中不斷的融化的景色描寫,將讀者帶入一個充滿矛盾和讓人窒息的空間,在這樣的空間里引出讓人揪心的幼小患兒,始終在母親企求醫生給予手術、醫生糾結是否能夠手術之中展開。手術后孩子在生命掙扎的過程中和最后離開人世時,雪在此情此境中都始終充當表現灰暗心情的作用,這無疑是體現無常的雪意象的獨特魅力所在。正如日本著名文藝評論家尾崎秀樹說的那樣,渡邊“對北海道景色的描寫加深了文章的厚重感覺”。
(2) 雪的終極狀態是“冰”。冰這一意象在《冰紋》中作為主題詞而被重點描繪。“冰紋的結晶先是產生細小的龜裂,很快,陽光便從那一點裂隙中透過來。不知什么時候,那冰紋就猶如淚滴般融化了。” 主人公有己子與丈夫的因利益而結合的婚姻(有己子是知名醫學教授之女,丈夫為自己更好的前途而與其結合),在婚姻中相互了解,但也正是源于相互了解,內心越是疏遠,世界上有著太多這樣的夫婦,無疑是個悲劇。兩人本來就是無甚愛情可言的,在多年未見的情人愛欲的陽光下漸漸讓其認識到了丈夫的卑劣。正是在窗戶上所凝結的冰花中,感知自己與丈夫最后剩下的一絲愛情不再,并最終下定決心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毫無人性的丈夫,但此時自己的情人已不會再來到自己身邊。
(3) 雪花自天空飄落,受風、雨的影響而極具飄忽性。雪花的飄忽性引發的是觀雪者思緒的飄忽性。這種飄忽性也為渡邊文學所采用,進而表現人物的無常命運。在渡邊筆下常現有主人公對于現狀和未來表現出強烈的憂郁者。如《冰紋》的有己子,面對自己往昔情人的突然出現,在是否前去幽會的事情上,心情劇烈的起伏、猶豫。“在凜冽的寒風吹動下,漫天飛舞的雪花就像有己子迷惘內心的寫照,飄忽不定,無依無靠”心緒的復雜性正是對在社會公序良俗下兩人情感的再度審視的結果,也是對雙方情感是否可行而持有的一種懷疑的態度。而這一切,在飄忽的雪花中得到了很好的映襯。《無影燈》中的直江庸介與情人倫子在雪花飛舞的支笏湖中行走,身染重疾的直江面對自己熱戀的倫子,“沒有什么留給我的話了嗎?”是他時刻掛在嘴上、心頭的語言。面對生命的無常表現出強烈的不舍,渴望抓住這生命的分分秒秒。在飄雪的世界里作著最后的掙扎。直江與倫子最后的對話是這樣的:
(倫子)“請你別再注射麻藥了。護士長和院長先生好像都已察覺了。”
(直江)“噢,這件事嗎?”直江臉上浮現出了微笑。
“再也不用了。”
(倫子)“真的……”
(直江)“當然。”直江笑著,朝黑暗的窗外望去。
如此對白,讓讀者疑惑而有隱約的不良預感。而其中原委,難免讓人掩卷而泣。此時直江望去的地方,心縈夢轉的最后港灣無疑正是大雪紛飛的支笏湖。而這里,正是他走向死亡的地方。
四 ?結語
渡邊筆下的都市男女,在情愛、婚姻、家庭中糾結、游曳、孤廖,在變遷的四季中,依托自然風物表現著愛情無常、生命無常,徜徉在諸行無常的世界里孤獨的行走,雖充滿著淡淡憂傷卻并非是悲哀的情緒,讓讀者欲罷不能。作為日本傳統文學繼承者,他將四季變遷流轉與不倫愛情變化相融合,賦予白雪、櫻花等日本傳統美學風物以獨特意向指針,以冷峻客觀的眼光,用看似冰冷理智的語言抒寫細膩雅致的無常情感體驗,睿智溫柔地撫慰人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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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渡邊淳一,祝子平譯:《我的傷感的人生旅程》,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
[3] 葉渭渠:《東方美的現代探索者——川端康成評傳》,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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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王永娟、姜俊燕:《櫻花的國度——日本文化的面貌與精神》,中國水利水電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
[6] 劉振生:《鮮活與枯寂:日本近現代文學新論》,吉林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7] 吳舜立:《川端康成文學的自然審美》,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版。
(張文池,江蘇蘇州農業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