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霞
我比我的老公大七歲,這在我農村老家,也算是比較少見的了。很多人都會有意無意地打聽,我和我的老公是怎么認識的,當他們聽說我老公曾經是我的學生后,眼睛立馬從初一的月牙變成了十五的圓月。問的人越來越多,但我總是笑而不語。
在瓊瑤的小說《窗外》里,師生戀最終以悲劇收尾,而我和老公用我們自己的故事“篡改”了《窗外》。今天看到網易上的一句話:“有些故事如果不說,世界便永遠的缺掉一部分。”是的,把這個真實的故事講出來,分享給更多的人,并為我和他留下紀念。
一個為我打抱不平的男孩
我專科畢業后,脫產復習一年考研,最終以兩分之差憾別北京師大。由于考研錯過應屆生公立學校選聘的機會,我應聘到家鄉的一所私立學校任教。當一名老師是我的夙愿,那時終于在家鄉的山腳下,一個美麗寧靜的校園得以實現。
我的笑在學校是出了名的,不管是學生、同事,都知道在這個老師經常被學生氣得臉色冰冷的學校,有個總是素面朝天,隨時露出大牙真誠微笑的女老師。但是同時,不管是同事還是學生都給我提過這樣的意見:太縱容學生,太不嚴肅了。
其實,我也并不是沒有生氣的時候。有一次,坐在第一排的女生韓菲菲和第二排的男生齊鵬上課時候傳紙條,來回傳了幾次。我為了警示他們,讓齊鵬起來讀課文。齊鵬站起來理直氣壯地說不會。我問他說哪里不會,他又是很不耐煩地一句“不知道”。對于這樣的態度,我臉上也是很掛不住,但是我想齊鵬平時并不是這樣不講理的學生,之所以這樣肯定有原因,便吞掉心中的怒氣,讓他坐下,等課后去辦公室談。
這時候,一個個子高高,身材瘦削,眉目中帶著淡淡憂傷的男生站了起來,生氣地對著齊鵬說:不愿意聽課出去,還有,必須向吳老師道歉。
這個男生叫梁逸,也就是我現在的老公。他雖然不喜歡說話,也不是班干部,但是我對他印象很深。因為他寫得一手好文章。我第一次批閱作文,感覺學生們的水平大多是初中水平,突然批閱到一篇水平完全高出同學很多的文章,而且字跡清秀中透著倔強,文字落寞中透著堅強,尤其是文言文功底很深厚。后來聽同辦公室的英語老師也說起梁逸的英文相當不錯。
這樣一個思想深刻、成績不錯的他怎么就沒有被命運之神眷顧,來到這個學校呢?難道是跟自己一樣數理化不好造成的?因為這樣的疑問,我便留意了一下這個男生。發現他從不跟其他男生那樣一副破罐破摔的狀態,而是在整體氛圍不良的學校里,依然堅持著自己的勤奮和努力。他總是早晨第一個進教室的,又是晚上最后一個走的,學習成績也總是遙遙領先。
這時,又有別的同學要求齊鵬道歉。齊鵬依舊是一副我行我素的表情,什么也不肯說。
我鎮靜了一下,對同學們說:“給他一些時間吧,同學們,我們繼續上課。”
下課后,我看到梁逸把齊鵬喊出了教室,在教室門口拐角處的一個角落里兩個人交談著。
課間的時候,我正在喝水,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梁逸和齊鵬一起進來。齊鵬跟我道了歉,并解釋說因為正跟韓菲菲生氣,就把不好的情緒用跟我較勁的方式表現了出來。
齊鵬走后,一直在一邊等著的梁逸開口了:“吳老師,你為什么不發火?為什么總是那么好脾氣?這群人你要是一直那么隱忍,他們只會更加欺負你。”
見我不說話,他打量了一下周圍的人,然后聲音低沉的說:“我從小就希望有個姐姐,我在心里把你當成了我姐姐,我不希望有人欺負你。”
我心里震了震,眼前這個總是不愛說話,帶著淡淡憂愁,但是一直默默勤奮的男生,突然說著為我打抱不平的話,我心里蕩起感動的漣漪。我突然想起一個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梁逸,你的成績其實挺不錯的,高考失利有可能是沒有發揮好,你為什么不回去復讀呢?再來一次一定可以。”
梁逸抿起自己薄薄的嘴唇,嘴角浮上一些笑意,然后堅定地搖了搖頭:“高三就像是牢獄,一個好容易出獄的人還會自投羅網嗎?況且我數學太差了,再讀一年也無濟于事。”
我想說一些“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之類的套話,但看到梁逸堅定的眼神,便打住了。我想起了另外一個值得一試的路:“你聽說過自學考試嗎?現在它的含金量僅次于統招,尤其是外企,很喜歡自考的學生,認為他們自學能力強,而且有毅力。說實話,成人高考的含金量很小,也學不到什么東西。”
聽到這里,梁逸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我聽說過,只是沒有具體去了解。成人高考這條路說實在的我自己也不想繼續走下去。”
我對于自考有切身的經歷,也認為這是一條好路。記得去找工作的時候,我誠實地在學歷一欄里寫上“自考本科”,有很多招聘者都跟我說:“自考很不容易的,自考的本科也是本科,不必專門列出來的。”
于是把自己自考的經驗全部告訴了梁逸,還建議他去一所學習氛圍好的大學的自考部報名,這樣可以有老師教授課程,通過課程就更快一些了。
梁逸聽了我的一番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這種豁然開朗的笑意平時很少從他臉上看到。
兩天后,梁逸又敲開了我辦公室的門。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他是來辭行的。梁逸對我說:“從今天開始,我不是你的學生了,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原來,我那天給梁逸的建議,他全部聽取了。他選擇了山東大學自考部的日語班,山大那邊已經接受了他的報名,馬上就可以過去報到了。
梁逸跟我揮手告別的時候,大聲對著我喊了一聲:“姐,我們電話聯系,我不會讓你失望的!”然后轉身離開。
我回過神來,從二樓的窗口向下望去,看到了那個高高瘦瘦的身影,也正朝著窗口的方向凝望。
一個受傷的小獸
梁逸離開學校后,我每天的生活依舊跟以前一樣忙碌而充實。每天天蒙蒙亮就起床陪孩子們一起跑操,晚上三節晚自習,如果自己盯班就待在教室里,不盯班也要待在辦公室里,直到10點半下了晚自習,再到學生宿舍巡邏到11點多,確定每個學生都在睡覺才可以離去。
唯一不同的是,梁逸去了山大以后每天都會給我發短信。我睜眼便能看到梁逸寫的長長的短信,晚上也一定是伴著他的短信入睡。
在山東大學,梁逸每天五點就起床跑步,看書,背日語單詞,把自己每天做的事情逐一匯報給我,看得出他每天都充滿了希望和斗志,學習比以前更加用心。
除了跟我分享自己在山大的生活,梁逸也關心我的工作,問我累不累,有沒有被學生欺負。我每周末回家,周一時候梁逸又會問返回學校沒有,并囑咐我下車后的那段路一定不要打摩的,可能會遇到壞人。
每條短信,梁逸都稱呼我“姐姐”,但短信給人的感覺完全是哥哥在關心妹妹。我的教學生活,漸漸由感覺新鮮變得枯燥,唯有這每天如期而至的短信讓我每天的生活充滿期待。每次看到梁逸的短信,我的內心總是有著小小的喜悅,回復短信時總是也不知不覺嘴角上揚,笑意洋溢。
那一天,辦公室里來了一個新的政治老師,我出于禮貌想去打個招呼,走進一看,竟然是去年在煙臺時候的鄰居石進東。當時我這批畢業生在大學附近的社區租房備戰考研的不少,石進東就是其中一個,跟我住在一個院子里。當時他報考的是中國政法大學,聽說也失利了,沒想到他也在開學一個多月之后應聘到這個學校。
當時石進東對我還挺照顧,我對他印象也很好,覺得他是個正派而略帶靦腆的人。那時候房東阿姨覺得我們兩人般配,就擅自主張想給我們說媒。先問了石進東,按照房東的描述是,他當時羞紅了臉,說了一句:“這樣好脾氣的人,誰娶了我是一輩子的幸福。”房東聽了這句話心里有數了,又神神秘秘把我喊到我的屋子,說明了想撮合我們倆的意思,但是卻被我拒絕了。
我并非覺得石進東不好,相反我覺得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但是那時候自己苦苦暗戀了三年的人終于給了我一線希望,說要到煙臺找工作。那段時間,我除了努力復習,就是幻想他來之后的情景,這個時候給我說媒我怎么會同意呢。于是就對房東說自己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房東也只好遺憾地作罷。
剛剛拒絕了與石進東發展一段戀情的可能,自己暗戀的人告訴我不過來煙臺了,他已經在老家找到了中意的工作。
正在愣神,石進東也看到了我,裂開嘴笑了,連忙跟我握手。我也像看到老朋友一般,感到親切而快樂。
晚上我回復梁逸短信的時候,跟他說了石進東的事情,在短信里我用半開玩笑地說:“要不是當初心里只想著暗戀的那個他,我和他還真有可能走在一起呢。”
半晌,手機沒有響。我以為梁逸睡過去了,也正要睡覺,突然短信進來了:“吳思,你能不能答應我,兩年內不要談戀愛?我計劃好了,用一年半的時間就能考下本科,然后我會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那時候我會以全新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所以你等我兩年,最多兩年,好嗎?”
我看到這條短信,一下子驚住了。盡管短信里很多內容沒有說出來,沒有說自己談不談戀愛與他找到好工作什么關系,沒有說為什么要等他兩年……但是我心里已經明白了。我也注意到了,這條短信,梁逸第一次沒有稱呼我姐姐,而是直呼其名。
我一時蒙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只是回了一句:“早點休息吧”。
這一夜,我沒有睡好,心里亂亂的,自己也理不清楚。
接下來的日子里,看得出梁逸學習更加努力了,因為他那一晚之后,一年半之內必須考出日語本科的目標更加清晰,他必須全力以赴。我心里很安慰:“不管未來怎么樣,也不管他的動力源泉來自哪里,看到他這樣努力一步步接近目標,我為他感到高興。”
直到那天,我正在學校食堂吃飯,梁逸的電話打了過來。梁逸跟我聯系,發短信的時候居多,很少打電話。我帶著疑惑接起了電話。
電話里沉默了一大會兒:“姐,你不是打算再考研換專業考新聞專業研究生嗎?需要什么書給我發過來,我給你買了帶回去。”
我聽得一頭霧水:“怎么了?我自己買就行啊。”
“別廢話,那個縣城考研書沒幾本,這邊省會肯定書很全,你快點發來,我今天就給你送過去。”
“啊?”我徹底蒙了,“你怎么突然要來,不上課了嗎?”
“姐,我退學了!學校不讓我繼續讀了。”
這對我來說太震驚了,究竟是為什么呢?
“姐,你什么也別問,我不想解釋,到了再跟你說。”梁逸的聲音充滿悲傷。
掛了電話,我的心里亂成一團,學習那么用功的一個學生,為什么會讓他退學呢?是交不起學費?是打架了?還是犯了什么別的錯誤?
下午,梁逸就來到了我這里。眼神間的憂傷那么濃,濃得空氣中也浸染了憂傷的味道。
我看到他愁腸百結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到底怎么了。
梁逸猶豫半天,終于道出了事情的緣由。
原來,山東大學的自考班在報名的學生數量穩定下來后,組織了一次體檢。梁逸檢查出是乙肝病毒攜帶者。其實這個情況也不算病,根本沒有傳染性,我上大學時候有個外國文學史老師就是乙肝病毒攜帶者,我坦然地說起過,還說全國高于7%的人也是此病毒攜帶者。
可是,梁逸所在的學校就因為這樣的體檢結果把梁逸叫到辦公室,通知他退學。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這樣一個名牌大學的自考部怎么就不清楚乙肝病毒攜帶根本就不傳染,也不影響就業和升學。也許,只是因為像梁逸這樣的學生不是山大統招生,所以根本不在乎他的走與留吧。
學校這樣的處理方式,引發了梁逸所在的班級尤其的宿舍的恐慌。班上的同學馬上與他隔離開來,宿舍的人更是唯恐避之而不及,有個平日看他本來就不順眼的舍友把他的鋪蓋和洗刷用具都給扔了出來。只有一個平日里關系很好的同學,沒有落井下石,而是安慰他,鼓勵他,并提出送他到車站。
梁逸那時剛買的一整箱還未來得及開啟的方便面全部送給了這個同學,并跟他說:“你如果覺得我沒有那么可怕,就送你吃了吧,如果你也覺得這方便面能傳染,那你就幫我扔了吧。”說完這句話,梁逸帶著一臉的無奈,轉身離開,告別了這個只待了不到一個月的校園,也告別了他一段為夢想奮斗的青春時光。
站在校園門口,梁逸含著熱淚再一次回望,他想起了自己最喜歡的《平凡的世界》里的一句話:“人生啊,是這樣不可預測,沒有永恒的痛苦,也沒有永恒的幸福。生活像流水一般,有時是那么平展,有時又是那么曲折。”“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實現。”
是啊,這樣一個初涉世事的少年,正懷著最美的希望,想象著生活像是一副錦繡畫卷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開的時候,卻如一顆正茁壯成長的幼苗迎頭遭遇了不期而至的凄風冷雨。
梁逸離開這個曾經讓他滿腔熱愛,卻又帶給他痛苦回憶的校園,第一個想起的就是給我打電話,并到附近的書店為我買下了一摞新聞考研專業書。
梁逸又給父母打電話說了自己的遭遇。父母都是目不識丁的農村人,根本不知道乙肝攜帶是什么意思,一聽就以為兒子得了什么傳染病,一個勁地在電話里囑咐:“快回家,我們馬上帶你去住院,砸鍋賣鐵給你治病……”梁逸受不了媽媽電話里悲悲戚戚、天要塌下來的語氣,也不知道怎么跟他們解釋,就掛了電話。
看起來家里是暫時不能回去了,不然回到家,面對家里凝重慌亂的氣氛,一定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逸最終唯一想到的去處竟然是我那里。
梁逸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就是一個受傷的小獸,在最孤單最絕望的時刻,他多么想找一個可以容納他,可以安慰他心靈的地方。他覺得這個地方就是我所在的地方,這個可以給自己冰冷的心溫暖的人就是我。
一個電光石火的瞬間
見梁逸一副無語凝噎的表情,我真是又心疼又氣惱。
“我說梁逸,你也好歹是有知識的人了,你不了解的話,可以上網查一下啊,乙肝病毒攜帶根本就不傳染,也壓根不是病。只要你定期復查,平時多注意休息和飲食,完全就是一個正常人!”
“既然這樣,為什么學校會不讓我上學了?肯定還是有隱患。我就是一個病人,能傳染的病人!你是沒有看到同學們看我的眼神……”
“你是選擇相信科學,相信我,還是相信你那些樹倒眾人推的同學們?”
“我……”梁逸不再說話,但神色依舊愴然。
我住的是學校分的雙人宿舍,同宿舍的王楠楠因為家就在學校附近,因此很少回宿舍吃飯和睡覺。我在王楠楠的床上鋪上了自己的一個褥子和床單,讓梁逸休息一下,自己去食堂打飯。
打飯回來,梁逸依然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吃飯吧,梁逸,我打了很多。”
“我不跟你一個餐盒吃飯,我怕傳染給你。”
“你又來了!好吧,你說能傳染就能傳染,但是我告訴你,我不怕傳染!趕緊吃飯!”
“不怕?那你敢吻我一下嗎?不敢就是怕傳染!”
梁逸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兩步,一下子站在我面前。他眼神炯炯地盯著我的眼睛,帶著凄厲和悲傷,也帶著對我的挑戰。
我抬頭看著這個一個月以前還是自己學生的大男孩,想著他正帶著希望去追尋自己的夢想,卻迎頭遭遇沉重的一擊。我的心被緊緊地揪起來,我多么希望他可以走出泥潭,重新讓陽光照耀心靈。
這么想著,也不知是什么神使鬼差的力量讓我踮起了腳尖。窗外的陽光溫和地打在兩個人年輕的臉上,我的唇輕輕印在了他的唇上。他的唇冰冰的,我的唇熱熱的,只一瞬間似乎已過千年。
僅僅是那么蜻蜓點水的兩唇相印,我感到自己的心停跳了一拍,隨后心臟跳得像是要從胸膛里蹦出來。
我摸了下自己火燙的臉,看向像是木偶一樣站著一動不動的梁逸,發現梁逸的雙眼竟然噙滿了淚水。
我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眼圈也氤氳起來。
“快,快吃飯吧!”我慌亂地扭頭擦著眼睛,趕緊去擺弄桌上的飯盒。
梁逸答應了一下,默默擦去眼淚,走到桌邊。
吃飯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但是梁逸的眼睛里已經褪去了悲傷的色彩,嘴角一直帶著掩飾不住的微笑。
我除了在大學里有一段默默無聲的暗戀,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梁逸除了高中時候有個未曾謀面的筆友,也從來沒有染指過戀情。
這個如電光石火一樣的吻對于兩個人來說都意味著很多,有著無比重要的分量。有一種情愫像是花的種子,正在兩個人心中生根發芽。
接下來的幾天,梁逸在我的宿舍看自考書,由于日語沒有老師教授,很難學會,所以在我的建議下改成了自學漢語言文學。白天,我上課時候認真講課,沒事情的課間就返回宿舍陪著梁逸說會兒話。晚上我下晚自習后,兩人聊會天,梁逸就在王楠楠的床上睡下,互不打擾。
兩個人單獨相處的那幾個深夜,梁逸也曾心有悸動,但是我果斷地把他的想法扼殺在萌芽狀態。梁逸也懂得尊重,絕不強求。
平時梁逸盡量不走出宿舍門,如果有人注意到我宿舍有個男孩,我就宣稱是自己的弟弟,暫時住在這里。
我看書上說手上有個肝臟的按摩區,抽空就抓起梁逸的手按一會兒。看書上說白糖養肝,就買了白糖,時不時的就提醒梁逸多吃……那幾天時光過得簡單而快樂。兩個人不去想以后,只是靜靜享受兩個人相惜相伴的默契。
那天中午,我所在的宿舍樓停水,大家都去別的樓提水用。我找出一個很久沒用的桶準備去提水,梁逸一把奪過來,說:“干什么,你這么點個人,怎么能從那么遠的地方提水過來,況且還要爬樓梯!”
我一想也是,就拿過手機說:“我給石進東打電話,讓他幫忙。”石進東來到這個學校之后,一直對我殷勤有加,讓他幫忙他肯定愿意。
“不行!”梁逸一聽這個名字果斷地否定了我的提議。他在我給他發短信講述兩人差點成為戀人的那一晚上,就把石進東當成他的“假想敵”。
正在我猶豫之際,梁逸提起桶,拉開宿舍的門跑了出去。
很快,梁逸就提了滿滿一桶水上來了。
下午我照例去上課。進入教室的時候,教室里學生們格外騷亂,很多學生都在竊竊私語,像是在說著什么有趣的事情,見到我進門,都趕緊噤聲,但是看我的眼神全部怪怪的。我不明所以,也沒多想,就繼續上課。
回到辦公室,辦公室的同事也都用奇怪而陌生的眼神看著自己,我只能安慰自己是多想了,低頭繼續忙活。
“吳思,你出來一下。”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是石進東。
我納悶地跟著他走到辦公室外面一個僻靜的角落里。
通過石進東的講述,我知道了一切。中午梁逸去提水,被以前的同學看到了,那個同學好奇地追隨梁逸,發現他進入了我的宿舍后,一直沒有出來。于是,這個同學就把看到的和自己想象到的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描述給其他的同學。學生之間的閑談又傳到老師耳中……于是,只是一個中午,謠言就像病毒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迅速傳播。
只是一個中午,我從學生心中的好老師,同事心中的好同事,變成了一個亂搞師生關系的人。
“我不想讓你成為最后一個知道的。而且我相信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石進東真誠地對我說。
我茫然地聽完石進東描述的一切,吃驚、羞赧、憤怒……各種情緒混合在一起,像是打翻了心中的調味瓶。
“謝謝你,石進東。你可能不知道,他一個月之前就退學了,他早就不是我的學生。”
“我知道,但是別人不這么想。在這樣枯燥乏味的學校生活里,無事還能興起三尺浪,很多人都巴不得看熱鬧,現在這種情況更是有人煽風點火。聽我的,讓他趕緊走。很快大家就失去了討論的興趣,你的生活也就恢復正常了。”石進東是真心為我著想,他想讓我早點遠離這些本不該屬于我的是非。在以鄰居相處的一年里,石進東早就清楚地知道,面前這個相貌平平的女孩是多么善良和真誠。
“謝謝你。但是,他沒有錯,我們之間也沒有什么。我現在趕他走,他一個人去哪里,他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要走,我和他一起走!”
“你真的喜歡他,對嗎?”石進東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其實很早就喜歡我,本來在家鄉威海已經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但是打聽到我在這個學校教學,就放棄了優越的工作來到這里。他本是一個靦腆的人,沒有急于向我表白心意。他以為來日方長,我終會明白他的心意。可是,一切還沒來得及,我已經喜歡上別人。也許,很快,他們倆就各自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后會無期。
我自己也不清楚對于梁逸的感情是不是喜歡。我從來沒有想到會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小將近七歲的人,況且我的心中一直沒有放下自己暗戀多年的那個人。
我無法回答石進東,也無法回答自己。我只有逃離,丟下那個在苦苦望著我的背影,慌不擇路地逃離。
回到宿舍,梁逸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梁逸緊張地問怎么了。
“收拾行李,我們走!我一會兒就去辭職。”我說著從門口找出了碩大的行李箱。
“怎么了?”就像我聽到梁逸退學一樣,梁逸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坐下來,把事情的原委簡單跟梁逸說了,最后說:“這事情不怪你,但是我們這樣下去終歸不合適。我們一起離開,一起去一個新的地方!”
“不!”梁逸堅定地搖頭,按住了我收拾行李的手,“是我連累了你。我走,你留下來,事情總會過去的,你很快還是那個學生和同事喜歡的你!”
梁逸從山大離開時只收拾了很小的一個行囊,來我這里后一直放在床下。現在,他麻利地從床下拿出來就要走。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是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對于梁逸的感情是不是愛,但是這一刻,我清晰地知道,我不愿意他走!不管是出于擔心,還是關心,甚至真的是出于愛,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孤單地離去,我想陪著他一起去承擔風雨!
(本文節選自作者的長篇小說《當愛已成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