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和肚子疼之間的秘密

嚴嘉飛

曾經有一只漂亮的小白鼠。有一天，它被放進一個奇怪的箱子里。小白鼠很好奇，在里面活蹦亂跳，不小心，它碰到了一根杠桿，居然跳出來一顆花生。小白鼠很高興，美美地吃掉這顆花生，然后繼續在箱子里“探險”。過了一會兒，又碰到這根杠桿，又跳出一顆花生。這回，小白鼠發現了秘密，它吃完第二顆花生后立刻又去摁了這根杠桿，不出所料，真的又跳出一顆花生來。于是，小白鼠不再對箱子的其他地方感興趣，每天除了摁杠桿吃花生之外，其他什么也不想干了。

生活中也有不少類似的事情，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學習并且固定下來的。

小雪是一個10歲的小女孩，讀小學三年級。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吃完早飯，姥爺準備送她去上學。這時，她忽然覺得肚子很疼，惡心想吐，還拉肚子了，這下可把姥爺急壞了，哪里還顧得上去學校，趕緊叫起了爸爸媽媽，全家一起送孩子到醫院看急診。醫生檢查后說，可能吃了不干凈的東西，配了一些藥。雖然很快肚子就不疼了，但爸爸媽媽不放心，就讓小雪在家里休息，鋼琴也破例不用練了，而且媽媽也請假沒有去上班，在家里陪著她。

半個多月后的一天，也是在準備上學的時候，小雪肚子又疼了一回，媽媽給她吃了些藥，讓她留在家里休息。家長覺得可能是從外面買的早飯不干凈，此后便都由姥姥特意給小雪開小灶。可是情況并沒有好轉，小雪的肚子反而疼得越來越頻繁，幾乎天天吃完早飯都會疼。爸爸媽媽擔心是不是腸胃出什么問題了，大大小小的醫院跑了好多家，各項內臟功能檢查都做了，半年下來也沒查出什么問題來。

家長開始琢磨：“這孩子是不是為了逃避上學裝病啊？”于是，當小雪又開始喊肚子疼的時候，爸爸媽媽便很嚴厲地要求她必須去上學。沒想到，小雪開始大哭大鬧，癥狀也越來越嚴重，面色蒼白、全身出汗，呼吸也變得急促，甚至把早飯吐了出來，怎么看都不像是裝病。

在醫生的建議下，父母帶著小雪來到了心理科。心理治療師看到的小雪是一個清秀、文靜還有點害羞的小女孩，剛進屋時一直躲在媽媽后面，不怎么敢跟治療師說話。媽媽介紹說小雪就是膽子小、敏感、依賴性強，平時在學校也不敢主動跟老師說話。治療師細細詢問：“最近家里和學校有沒有發生什么變化？”與小雪交流后治療師了解到，小雪升到三年級之后，班上原先的數學老師休產假，新換了一位老師。新老師平時不茍言笑，對學生要求很嚴格，如果作業沒完成或者課堂上的問題回答不上來，就會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被批評，甚至還會罰站。小雪有一次被叫到黑板上做題，因為答錯了而被罰站到下課，當時她覺得特別難過。回家后，她跟媽媽說了這個事，沒想到，媽媽覺得老師做得對。小雪媽媽認為，小雪的數學成績本來就不太好，平時自己工作又很忙，沒有太多時間輔導孩子的功課，正好可以讓嚴厲的老師幫著管管，好把成績提上來。從此之后，只要一有數學課，小雪就特別緊張，生怕被提問。成績不但沒有提高，反而還下降了。慢慢的，只要一想到上課她就會如臨大敵。

心理治療師還了解到，小雪的父母平時工作都很忙，經常加班，孩子大多數時間都是由姥姥姥爺照顧。好在小雪很聽話，成績也一直都不錯，不用他們怎么操心，這也讓做父母的很寬慰，在外面加班應酬也比較放松。很多時候，他們下班回到家時小雪已經睡了，第二天孩子去上學，父母又還沒有起床。雖然住在一起，但有時經常幾天見不到一面。即便休息在家，父母大多數時候也只是催著孩子做作業、練鋼琴。小雪生病之后，媽媽意識到自己對孩子太過嚴厲、照顧得太少，覺得很愧疚，最近半年有意推掉了很多工作，留在家里專心照顧孩子。

小雪究竟怎么了？從醫學心理學視角看，當人遇到某些心理壓力或心理困境的時候，可以表現為一些軀體上的癥狀，通俗地說就是心病跑到了身體上。就像本文開頭的小白鼠一樣，小雪原本一個偶然的肚子疼，使她不僅不用去上學，不用面對那么“可怕”的數學老師，還可以享受媽媽無微不至的照顧和疼愛，原本見不到面的媽媽可以整天留在家里陪伴自己，而且嚴厲的媽媽因為自己生病好像換了一個人，變成了溫柔慈愛的媽媽。既然肚子疼有那么多好處，小雪也就學會了去摁那個“肚子疼”的杠桿，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從偶然變成了必然，每天上學前就會準時肚子疼。那么小雪是裝病嗎？當然不是，肚子疼的感受是真實的，只是說這種疼痛并不是由一組明確的器質性損害或器質性疾病所引起的，所以內科醫生查不到任何腹部疾病，如腸胃炎等。因此，醫生建議小雪去心理科就診的做法是正確的。

醫生對小雪的診斷是軀體形式障礙。軀體形式障礙是指一個或多個持續的軀體癥狀，這些癥狀帶來顯著的痛苦并導致生活受到顯著的影響，這些癥狀難以用器質性軀體疾病完全解釋或缺乏足夠必要的證據，病人對其軀體癥狀常常過度擔心并廣泛尋求相關幫助。在病程上看，盡管某些癥狀時輕時重，但這種狀態通常持續超過半年或更久。這類疾病并沒有年齡的特異性，兒童或成人都可以出現。

那么，心理治療師如何幫助小雪消除癥狀呢？

首先，治療師建議家長要穩定自己的情緒，不要表現得過度擔心、焦慮，甚至對孩子發脾氣，更不能采用批評、打罵、恐嚇的方式逼迫孩子去上學，以免加重孩子的心理壓力。

其次，進行必要的行為矯正。由家長和孩子共同努力，“撤銷”生病帶來的“好處”。比如：不要孩子一肚子疼就不用上學了，而是要堅持上課。這個過程可以循序漸進，家長不能心急，需要耐心等待并陪伴孩子，幫助其減輕上學帶來的焦慮。可以先在家里完成適量的功課，并陪著孩子去學校待幾個小時，慢慢過渡到讓孩子自己去學校。每當孩子有進步時，及時給予表揚和鼓勵。還有，在孩子肚子疼的時候，不要給予特別的關愛。

第三，從系統式家庭治療的視角看，孩子的問題往往是家庭結構和成員之間力量角逐的呈現，孩子被卷入其中并扮演著某種角色，通過癥狀支配家庭成員對抗沖突、平衡關系。治療師會深入了解小雪家庭內部的動力，尋找發現家庭中的資源，推動家庭成員調整互動模式，使孩子不再需要通過癥狀獲得關注。

經過一段時間的行為和家庭治療，小雪已經可以堅持上學了。兒童青少年是心理發育和人格形成的關鍵時期，面對壓力的不良應對方式常常延續到成年，甚至影響其一生的發展。父母和全社會都應提高認識，共同促進家庭成員的心理健康水平，幫助孩子以更好的方式應對學習和人際生活中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