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洲
改革的方法論取決于改革的總目標——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這一總體目標為改革指明了方向。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完善和發展以及國家治理體系的形成與現代化治理能力提升的過程中,制度的完善與發展、體系的形成及能力的建設與提升都需要改革能在社會結構轉型過程中,調整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之間的關系,使之與總目標相契合。因此,改革的總目標實質上也是改革方法論的背景及生成依據,由此,全面深化改革必須更加注重改革的系統性、整體性和協同性。當有待完成的任務和新提出的任務交織疊加、錯綜復雜之時,全面深化改革已經成為處理改革中問題和矛盾的方法。
一、改革的整體性:謀劃整體格局
與增進整體利益
改革的整體性就是要立足整體目標,用戰略思維和眼光從整體出發,進行頂層設計,關涉改革的整體利益,推進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之所以說新常態下的全面深化改革要更加注重整體性,是因為“如果將改革作為一種特定的形成慣性的體制的內部調整”,那么改革開放主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改變和調整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使之適應改革開放發展生產力的要求。1992年,我們黨在總結改革開放以來14年改革成果時指出:“它的實質和目標,是要從根本上改變束縛我國生產力發展的經濟體制,建立充滿生機和活力的社會主義新經濟體制,同時相應地改革政治體制和其他方面的體制,以實現中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睆母母锏臍v史中可以看出,在這一“摸著石頭過河”的改革中我們的主要目標是在經濟領域引入市場經濟原則,在效率優先的原則下重組資源的配置模式,這有效解決了計劃經濟造成的“大鍋飯”式的平均主義,解決了勞動者積極性不足的弊端。但是這一階段在追求市場生機和活力之時,更為重視的是在“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的指導下,各個部門、各個環節如何有效發展,從而使經濟持續增長,不斷創造出增量改革。然而不容忽視的是,經過30多年的改革,在各個領域不斷獲得增量改革之時,體制機制的痼疾與利益固化的藩籬開始逐漸顯露出來,利益集團開始形成并漸次固化。這都要求我們在全面深化改革的過程中進行整體性轉向。
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全面深化改革的整體性轉向至少有兩個內在邏輯點。第一,新常態下的改革語境是我們黨和國家正處在改革開放的深水區的坐標系中,正經歷經濟增長速度換擋期、結構調整陣痛期、前期刺激政策消化期“三期疊加”時期,改革過程中各個子系統所產生的增量改革已經式微,我們如何處理存量改革成了首要任務,存量改革意味著既得利益,這就需要觸及深層次的社會關系和利益調整。從這個方面來看,我們在改革過程中必須立足國家整體利益、根本利益和長遠利益,增進社會的整體利益,這就需要用戰略布局的眼光加強頂層設計,“目的是要達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使整體利益產生乘數效應,避免一加一小于二的狀況,防止局部利益相互掣肘,相互抵消”,將改革視作一種整體性謀劃,而不是借改革之名各取所需強化局部既得利益。因此,全面深化改革的整體性意義在于“不是推進一個領域改革,也不是推進幾個領域改革,而是推進所有領域改革”,是將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各個領域改革和黨的建設改革緊密聯系,相互交融,進行整體格局的謀劃。第二,若頂層設計與整體謀劃屬于改革過程中的客體向度因素,那么改革中的主體——人民群眾的利益同樣需要進行整體性調節。新時期的改革已經從“如何做大蛋糕”階段過渡到“如何分好蛋糕”的關口,前者是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30年解決的主要問題,而后者正是當今全面深化改革階段中面臨的突出問題。正如學者肖薇所說,“現在的問題是,蛋糕做大了,但少數人腦滿腸肥,相當多的人抱怨分配不公,各種民生問題接踵而至,公共事件頻繁發生,人們怨聲載道”,不同群體之間的貧富分化和收入分配差距已經到了一個相當危險的邊界,基尼系數已經達到警戒線。這一趨勢說明在改革過程中,改革的好處僅僅流向了很少一部分人,大部分人沒有享受到增量改革帶來的紅利,反而在存量改革中使既存問題雪上加霜,如住房、醫療、教育、養老等問題,進而將所處環境視為“風險社會”。因此,要將全面深化改革中主體向度的整體性轉向體現在關照大多數人的利益,觸動一些人的“奶酪”,使改革成果惠及大多數人,讓人民群眾共享改革成果,喚起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由此看來,在全面深化改革中謀劃改革整體格局,讓大多數人享受到改革紅利并使其在國家財富不斷積累的過程中帶來民眾幸福的同步感受,兩者分別是從全面深化改革的客體和主體向度來說的,卻在改革整體性上重合,并構成一條完整的改革理路鏈條。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體現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并不斷完善與發展;也只有這樣才能使國家治理形成體系,推進治理能力現代化。
二、改革的系統性:把握各領域
之間的關聯與耦合
改革的系統性就是將全面深化改革指認作是一個由若干領域的改革組成的復雜系統工程,并能有效處理各個部分與其他部分的關系,在解構局部謀劃改革的過程中又能保證各個部分的結構在整體中保持平衡。如果改革的全面性是一種高屋建瓴的宏觀謀劃,那么改革的系統性則是將全面深化改革看成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體現出的是中觀至微觀層面各個領域作為子系統的關聯性和耦合性。與整體性導向的頂層設計不同,沿系統性理路進行全面深化改革恰恰需要“斤斤計較”,需要研究每一個領域與其他領域的關聯性,這種關聯性既體現在子系統之間的相互促進和遞升過程之中,也體現在各子系統之間的相互制約之中。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既對全面深化改革總體定位進行了具體的系統化說明,同時也對改革作了系統化部署。前者包含了改革的指導思想、總目標、基本框架、立足點、重點、重要經驗和近期愿景,這七個方面環環相扣,通過解構改革的各個質點從而建構起全面深化改革的總體定位,凸顯出改革的方向、立場和原則。全面深化改革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旗幟下所鋪設的總目標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與改革的立足點即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個“最大的實際”相耦合,從而改革的其他方面便能獲得與總目標的系統性關聯。后者則包含了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國防和軍隊以及加強和改善黨對全面深化改革的領導等七個部署。與改革總體定位的系統化說明不同的是,后者的七個方面的部署不僅僅是相互內聚性融通,還有相互牽制的一面。舉例來說,一方面突出經濟體制改革的“牽引”作用,即在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架構之中進一步增強經濟發展的活力,從而“進一步提高政府效率和效能,進一步實現社會公平正義,進一步促進社會和諧穩定,進一步提高黨的領導水平和執政能力”。經濟領域的“先發”帶動各個領域的“進一步”改革,體現了經濟領域作為改革子系統對其他子系統的牽引作用。與此同時還應該看到另外一面,即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的反作用。如果政治方面民主制度建設滯后,權力的運行機制和制約監督體系不完善,那么將直接影響經濟發展中經濟制度與現代市場體系的完善??梢姡洕I域不僅對其他領域有牽引作用,同時也受其他領域的制約。同樣,文化體制的改革進度與社會治理水平也直接影響到經濟和政治領域的改革,甚至生態領域。由此可見,在改革這個復雜系統工程中,絕不僅僅是將各個系統進行排列組合,只有加強對各個系統之間的相互研判,把各個方面體制改革有機結合起來,尋找到各個系統之間的功能耦合之處,深入論證各項改革措施的可行性,才能“把握好全面深化改革的重大關系,使各項改革措施在政策取向上相互配合、在實施過程中相互促進、在實際成效上相得益彰”。
改革的系統性不僅僅體現在中觀層面的五位一體,還體現在每一個領域本身內部微觀子系統的結構調整和方式轉變。以經濟方面為例,經濟領域的改革除了要與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相互融通,其內部也需要不斷完善和健全,如在經濟方面部署的六項主要任務和重大舉措,即堅持和完善基本經濟制度、加快完善現代市場體系、加快轉變政府職能、深化財稅體制改革、健全城鄉發展一體化體制機制與構建開放型經濟新體制,又構成了經濟領域改革的復雜系統,同樣需要用系統思維進行謀劃與設計。若將視域再聚焦,即使經濟領域中的堅持和完善基本經濟制度這一項任務,就又需要考慮到完善產權保護制度與現代企業制度,同時積極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支持非公有制經濟健康發展。
總之,全面深化改革中的改革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面對復雜性,我們必須把握各個領域之間的關聯性以及每個領域內部的改革進路,在復雜改革工程中尋找到改革各領域、各子系統的耦合性,才能將改革由復雜工程變為系統工程,才能將改革作為一個有序建構制度和體系的過程而非一個熵增過程,才能真正在全面改革的進程中深化改革,有效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三、改革的協同性:加強各項改革
之間的互動與共謀
若將改革的整體性看作是戰略意義上的格局建構,將系統性改革視為對整體和各系統以及子系統之間一種“斤斤計較”的研判,那么改革的協同性則將對改革的認識推進到了對改革理論的實踐,用實踐轉向統攝著改革的整體性和系統性轉向。改革的協同性關注各項改革中的協同配合,凸顯改革的關聯性和互動性,注重各項改革的相互促進、良性互動。改革的協同性首先指認了各項改革在新常態下相互交織、相互銜接、相互促進,形成良性互動模式。在推進各方面的改革之中,任何一個領域的改革都可作為自變量,其余領域為因變量,即每一個領域的改革都可以成為其他領域的改革原因,而同時一個領域的改革也需要其他領域的協同配合。
當今新時期全面深化改革的問題域“不是一個領域,而是幾個領域”,沒有任何一個領域有著獨立于改革的、自身的邏輯,每一個領域的改革都需要其他領域改革的配合,每一個領域改革中產生的問題也都值得其他領域注意。以文化領域的改革為例,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提高國家的文化軟實力直接關聯著作為硬實力的經濟發展與國防和軍隊,經濟的發展為軟實力的運行提供環境,軟實力的增強又為以經濟實力為基礎的物質和精神輸出奠定基礎。軟實力的核心是核心價值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所彰顯的公正與法治為法治中國、法治社會的形成作了指導,但同時法治國家、法治社會的不斷形成又是核心價值觀中法的維度得到認同的必要條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文明和諧不僅僅是指人類,還關涉生態。由此看來,僅僅一個文化領域的改革,同時動態鏈接著經濟、政治、社會、生態與國防,與其他各項改革之間互為充要條件。因此,全面深化改革的過程必須有效銜接各個領域的改革。
綜上所述,整體性、系統性、協同性是新常態下全面深化改革之中的必然要求和新理路。在改革開放越來越往縱深發展,發展中的問題和發展后的問題、一般矛盾和深層矛盾、有待完成的任務和新提出的任務交織疊加、錯綜復雜的情況之下,堅持改革的整體性保證了建立改革的整體格局,形成改革合力;堅持改革的系統性使得改革的各個領域被有機聯系起來,為改革協同性要求下的各領域相互促進、良性互動打下了基礎。
需要指出的是,整體性、系統性和協同性不僅僅在各自功能性上為全面深化改革提供治理方案,三者之間也有著內在聯系。作為改革和國家治理的手段,三者本身也是相互協同的,共同形成完整的改革方法論。整體性和系統性從認識層面把握改革的格局建構和系統解構改革各領域及其子系統,用“整體—局部”思維審度改革進程,保證新時期對全面深化改革認識論層面的實事求是和與時俱進,保證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發展與完善,對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正確考量。協同性則是將改革從認識推進到實踐層面,是對整體性和協同性改革的實際操作,是對制度、體系、能力的具體建構方法。而只有從整體上觀透改革的大格局,才能真正分析改革各領域、各部分在改革中的具體效用,才談得上在實踐操作層面的協同配合。
作者單位:中共中央黨校
責任編輯:雙艷珍